书评:《让每个孩子都前进》
——来自美国教改最前线的声音
马 克
这本由哥伦比亚大学教师学院2009年出版的新书,对于我们当中对美国教育改革——特别是2001年的No Child Left Behind (NCLB)(又称《一个都不能掉队法案》)法案对美国教育界影响这个问题——感兴趣的朋友,应该是必读之作。与一般的学术著作不同,这本书Michael Rebell和Jessica Wolff写作的风格更像是新闻报道而非学术分析。这也和两位的背景有关,一位是律师出身,一位是在政策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要理解这本书的分量,自然不能不先提一下NCLB在美国教育界所造成的影响。从表面上看,NCLB可以被归类为“标准化改革”(Standard-based
reform),要求的是建立“问责制”(accountability system),是一种以学校为问责基本单位的科学管理体制。这个法案的基本思路是各州制定自己的学生测评机制(Sate-wide
Assessment system),以此为基础来考核各个学校。不能达到本州目标的学校就面临整改或者关停的危险。以笔者所在的密歇根州为例,所有的公立学校都必须参加两项州内的考试:高中学生参加MME
(Michigan Merit Examination),中小学生参加MEAP(Michigan
Educational Assessment Program)。这两项考试一共考5个科目:数学、科学、阅读、写作和社科。其中阅读和写作在考完之后分数相加总称为“语文”(English
Language Arts)。而语文和数学两门的成绩直接关系到这个学校是不是能够通过本州教育部制订的年度进步指标(Adequate
Yearly Progress, 即AYP)。只有两门考试达标率都超过本州规定的目标才算AYP达标。
读者可能要问,如果不达标又会怎么样呢?在密歇根州,AYP被划分成若干等级,其中0为最好,表示都达标。每年的评定中,如果一次不合格(2门考试没有都通过),则AYP等级就要加一。持续下去,如果AYP达到第四级以上,学校就会面临许多整改:比如,强制为差生补课、把学生转去附近表现好的学校、更换学校管理人员、让州政府接管学校、聘请教育管理机构接管学校、开除校长、甚至关停学校等等。AYP实施的目标,是保证各州在2014年NCLB法案规定的截止日期前实现100%达标。
如果仅仅从NCLB法
案的文字上看,它所包含的内容还是比较丰富的:包括提升教师素质、提高学生表现、帮助弱势群体——特别是移民家庭的孩子——获得平等的教育权等等。但是在
实施中,它所遭遇的批评也是史无前例的。教师和一线教育工作者纷纷抱怨日益频繁的考试把学校压得喘不过气来。为了达到繁复的AYP目标,学校和老师们疲于奔命
因为我上面针对AYP所解释的只是一部分,AYP还包含要在帮助目标人群方面(比如非裔美国人、低收入家庭的孩子)100%达标。本来很多美国孩子对于学校学习的兴趣就不大,现在老师们为了应试(teach
to the test),纷纷压缩那些和考试项目无关的课程,而把重点放在考试科目上,更是打压了学生们上学的兴趣。
截至2008年,仅有39个州按照NCLB的要求建立了州一级的评估体系(State-wide
assessment system)。除了政治家们对于NCLB的利弊不绝于耳之外,教育界的反应更是异常激烈。过去几年来,全国最大的教育报纸EdWeek(教育周报)每周都会搞读者辩论会,对NCLB的尖锐批评之声总是长期占据读者来信的前几名。对于NCLB的反应如此激烈,以至于一项理应在去年提到国会进行评议的计划,因为当时政府担心无法获得多数票,所以干脆把皮球踢给了新上任的奥巴马政府。
作为来自中国的学生,当笔者第一次听说NCLB的内容时,由于从小被灌输了“国内的应试教育是如何摧残人,国外的个性教育是多么的好”的概念,有多吃惊是可想而知的。但是在逐渐了解了美国的教育体制之后,我对于NCLB的由来有了更深的体会。
美国的教育体系和她的政体一样,是从下至上构筑起来的。美国的公立基础教育体系建立于19世纪30至60年代的公共学校运动(Common
School Movement),其高潮出现在20世纪前30年,以现代高中的建立为标志。这个学校体系,是以每个学区政府(school
district)为
基本单位的。这一体系的特色是以各学区房地产税为主要资金来源;学校的经费、运作和管理都由学区自己负责,和地方政府、州政府以及联邦政府甚少发生联系。
简单来说美国的学校是“各自为政”的典范。整个国家没有统一的课程大纲,教什么课,一天要上几节课,学生要怎么学,考试究竟要考些什么东西,全部是由各个
学区说了算的,州政府几乎没有任何插手的余地。
这样一个体制的优点在于其高度的灵活性。美国幅员辽阔,地区差异巨大。每一个地方,孩子对于教育的需求,各地父母对于教育的期望,都是不一样的。但是在以本地管理(local
control)为特点的美国公立教育体系中,本地社会成员?可以通过参与当地的民选教育决策部门(如教育委员会School
Board)来自己制订他们认为符合自己理念的教育内容,让学校教育更好地服务于本地需求。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样一个体系的弊端也显而易见:这样的体系会加深社会各阶层之间的隔膜,而非有助于社会融合。举例来说,在20世纪早期,相当多的学校都教授“种族隔离是正确的”这样的思想,即便在联邦法院宣布种族隔离是违宪的之后好几年时间里,南部大部分学校仍然维持事实上的种族隔离。
有识之士早就指出,这样分权化的教育体系并不利于美国的国家建设(nation
building)——因为国家应该建立在一系列所有人认同的理念之上:人权、平等、民主等等——而这样分权化的制度只能加剧分化。回应这个问题的方式有很多,20世纪中叶以民权运动(Civil
rights movement)的方式展现出来。教育权被当作是一项重要的人权在民权运动中多次被提及。对于实施种族隔离的学校的深恶痛绝,自1953年“布朗诉教育部”一案审理之后席卷全国上下。但是这并没有动摇美国教育体制的根基:虽然黑白同校了,但是各州、各学区依然自行其是,在教育经费分配,师资分配等领域仍然充满了明显的种族不平等。
1963年肯尼迪遇刺后,副总统林顿·约翰逊(Lyndon
Johnson)上台,这个中学教师出身的民主党人致力于建设一个消除贫富差距的美国,这就是“伟大社会运动”(Great
Society)及其之后的“对贫困宣战”政策(War on Poverty)的出台。1964年,在和国会的几次三番协商之下,约翰逊总统签署了基础教育法案
(Elementary and Secondary Education Act, 即ESEA)。这个法案的目的是授权联邦政府拨出专款(所谓的Title
I款项),来缓解因为地区差异、家庭收入差异造成的教育资源分布不公平现象,以使每个来自弱势家庭的孩子都能够得到相应的补助。
经过近40年的发展,ESEA在
许多人口稠密的州(如加利福尼亚和德克萨斯)已经成为房地产税之外最重要的教育财政收入。而对于联邦财政拨款的倚重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美国教育体系中的
发言权。本地学区的力量在不断减弱,州一级和联邦一级的财政转移支付开始成为主角,而这两级政府在教育事务上的发言权也逐渐多了起来。
另一项对于NCLB影响甚远的教育改革是1983年的教育部咨文《国家处于危险之中》(A
nation at risk)。这篇报告是这样开头的:
“我
们的国家处在危险中。我们在商业、工业、科学和技术革新方面一度毫无争议的领先地位正被世界各地的竞争者所超越。倘若一股怀有敌意的外国力量试图将今天存
在着的平庸的教育实绩强加在美国身上,我们会把这视作战争行动。而事实上,我们却已允许这种状况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我们甚至对苏联卫星上天的挑战感到无
力而浪费了学生们的成就,更严重的是,我们已拆除了
使这些成就成为可能的基本支撑体系。我们实际上已做出了轻率的、单方面的教育裁军行动。”







这怎能不让教育界人士忧心呢?于是自这份报告之后,大量的研究和政府资源被投入到提高学生学业成就的项目之中。而标准化改革(Standard-based
reform)首
当其冲成了政府政策的新宠。这类政策要求政府加大对于学校的管理力度,扭转历史上造成的“政府对于教育没有发言权”这一现实。毕竟现在两级政府提供了相当
多的财政资源在公共教育上,拥有更多的发言权也似乎顺理成章。而政府相当重要的一个政策目标就是要求学校都达到一定的优秀程度,强调不能再让美国的学校落
于人后了。而达标就需要标准,虽然充满争议,但是毋庸置疑的,各种考试就变成了相当重要的政策工具。这里需要提出的一点是,NAEP之类的考试和我们国内的高考、中考并不是一个类型的。因为后者的作用是选拔,而非检测学生究竟学的怎样。而NAEP在于提供一个全面的衡量学生学业的标尺,这也难怪它被称为国家的汇报单(Nation’s
report card)。
当小布什还是德克萨斯州长的时候,他就在州内实行这样一套制度。他要求学校达到州教育部制订的教育目标(主要是考核目标),否则就削弱各地对学校的控制权。这套做法虽然充满争议,但是德州在95年之后在NAEP考试上异军突起,取得了相当大的进步(虽然到底有多少能够归因于这套制度仍然是学术界争论的问题)。但是对于布什来说,却是一个重要的定心丸。所以在2000年上台之后,他就把自己实验过的这套政策放到了全国的舞台上。在共和党控制的国会之下,NCLB法案迅速通过了。这个法案可以说是结合了ESEA和A
Nation at Risk两者的理念。这是一份联邦法,每个州有权利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但是NCLB中的萝卜是:把ESEA中承诺的Title
I款项和是否参加NCLB挂钩:你如果要联邦政府的资金援助,就得接受这个法案。反之,如果州政府及其立法机构决定不要联邦政府的这笔钱,自然也不用受到NCLB的制衡。对于某些经济水平较高、外来移民较少的州,比方犹他,他们并不在乎是不是拿到Title
I款项。他们本州的财政足以支持本州的教育。但是对于人口大州,比如加利福尼亚和纽约,基本上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占到学生总数的20%~50%,必须依靠联邦资金才能保持教育系统的运作。因此,各州之间情况差异很大,这也就造成了如上所述的情况:截至2008年,只有39个州如约建立了州一级的测试体系。
在了解了NCLB相关的历史之后,我们再看这本书。本书的两位作者都不是学术圈内人士,反而让他们的写作不至于充满学术腔。这本书完成于两位作者在哥伦比亚大学教师学院(Teacher's
College)——全美最大的教育研究机构,同时也是教育改革政治运动的重镇——相识期间。也正逢布什政府期满下台,民主党主掌国会,奥巴马携大人气上任。更为重要的是,正是新千年以来最重要的全国性教育法案No
Child Left Behind(NCLB)面临国会中期评审的敏感时刻。
这本书梳理了目前教育界、学术界和政界对于NCLB的各种批评。这些批评主要来自于几个方面:
一,NCLB所规定的测试范围太狭窄,只限于2科(有的州自愿扩展到4或者5科)。老师们普遍反应法律规定的目标太高,考试过于严格。在大环境约束下,老师只能应试(teach
to the test)。对于数学和语文的过分关注往往压缩了美国人一直引以为豪的人文教育(liberal arts
education):social study,arts
and letters, music等等科目的时间(前文提到过,美国没有统一的全国性课程大纲,教学内容和课程设置基本上都由各学区自己设定)。
二,考虑到美国基础教育的薄弱,“2014年全部达标”是个基本上无法完成的目标。根据计算,如果以现有的学生素质,要完成这个目标,每年学生的考试成绩都必须提高10%~20%。强调这个目标,对于资源匮乏、教育质量非常低的城市学校(inner
city schools)来说,只是雪上加霜而已。仍然以笔者所在密歇根州为例,在数学科目上(表中数字为每年达标比率):

因为基础实在不行,平均来看,从2009年到2014年每年要求提高合格率10%。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三,NCLB所规定的测评项目,大都是通过选择题完成。虽然美国的考试素来以“高科技”著称——标准化考试(standardized
test)都是经过专家出题,心理测量学家(psychometricians)用专门的统计模型筛选后组成的。但是以选择题为主要形式的考试被认为顶多只能测量学生的基本能力,而无法深入了解学生的抽象思辨能力和逻辑能力(higher
order and critical thinking)。
四,NCLB还规定了每个州必须建立严格的课程标准(rigorous
standards)。但是对于这个标准的具体目标是什么,总是语焉不详。课标仍旧是留给各州自行决定。同时联邦政府对此缺乏监管和协调。导致很多州的课标内容过于简单,哪怕学生认真学习,也无法通过艰难的考试。
五,NCLB还
要求提高教师素质。这个要求体现在,每个州都必须重新审核教师聘用制度。新进?教师必须通过州一级的教师资格证考试(以前教师没有资格证也能够上岗)。在
岗教师必须重新参加评估来决定他们是不是能够继续执业,能力不够者必须去再进修。但是批评人士认为现行的教师资格考试顶多考核的是老师的知识范围(content
knowledge),而对于业务能力——教学、和学生相处等等——都没有涉及。很难说通过考核的老师就达到了NCLB所言的“高水平教师”。
当然这个批评的单子还能够继续写下去。但是两位作者的本意并非批判NCLB是一部恶法。他们也像教育界的其他许多学者一样,认为NCLB是美国政府自60年代民权运动之后第一次在全国范围内正视各个族群、来自不同社会经济背景的孩子之间教育产出差别极大这一事实。作为对60年代基础教育法案(Elementary
and Secondary Education Act, 即ESEA)的再授权(reauthorize),NCLB秉承了ESEA进行教育资源均等化的努力。对于不绝于耳的批评之声,两位作者提出的解释是,NCLB只注重测评(assessment)以及问责体系(accountability),却忽略了如何真正给弱势群体提供“有意义的教育机会”(meaningful
education opportunity)。在当下注重考试和测评的语境中,这几乎就是本末倒置了。Rebell和Wolff称,
考试成绩不好的往往是历史上就受到歧视和不平等待遇的少数族裔家庭和贫困家庭的孩子,因为他们都在资源最匮乏,师资最不好的学校里。然而考不好了之后学校
面临关停,这又进一步影响了这些孩子的学习,变成一种恶性循环。另外,他们强调,对于不同人群的孩子,教育目标也不一样。提升成绩并不是学校教育的唯一目
的,帮助孩子们开展人生、为今后参加工作、组织家庭打下基础也是非常重要的教育目标。这些却都被NCLB忽略了。
本书的一大优点在于流畅易懂,没有隐晦的学术辞藻,都是大白话。此外两位作者回顾了从1953年布朗诉教育部(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之后美国教育改革的脉络,特别注重其后几场打至高院的诉讼案对于教育政策走向的影响。从这个角度上说,他们对于NCLB的不成功的分析是植根于这个法案的关键弱点——它忽视了那些造成美国基础教育薄弱的历史原因。他们借用了“平等教育机会”这个高等法院在判罚90年代一系列的教育资源分配不公平案例时所使用的术语,把法院精神和教育现实结合起来。因此,他们希望在新政府上台之后能够从这个方面进行改革(而不是整体上否定前任政府的努力)。至于奥巴马以及新任教育部长Arne
Duncan会怎样回应他们,还值得我们拭目以待。
Michael
Rebel and Jessica Wolff. 2009. Moving
Every Child Ahead: From NCLB Hype to Meaningful Educationa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