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图书馆
——“梦想行动”北京朱房村图书馆项目调查报告
易方兴 徐 臻
近年来,NGO[1]援助国内教育的个案逐渐增多,由海外华人学者创办的非营利性组织也在积极努力推进中国的教育发展。但由于其特殊的身份背景,这些海外组织在实际运营中也面临着援助周期短、具体援助方式随意性强、延续性发展差等问题的考验。 本文以“梦想行动国际”(Dream Corps
International)为个案,调查海外NGO的基本构架、援助目的、援助形式、局限性等情况。一方面,了解目前中国对援助的需求状况,另一方面,对海外NGO在华实际运营包括其局限性产生较为全面的认识。
调查方法
2、采访:对象包括梦想行动主席陈怀远、“新世纪博爱图书馆”合伙人王毅、梦想行动2008北京队4名志愿者、梦想行动北京点长期志愿者伊文(Eva)和Kristy、“金海河学校”教师桂老师、朱房村居委会文教委员秦桂英,东升乡主任张兰英及数位朱房村儿童和居民等;
3、家访:选取当地外来工子女的典型人物进行家访,对就读于“金海河”打工子弟学校的王媛媛与贾梦佳进行了家访,了解她们的生活和受教育情况;
4、抽样调查:对图书馆日流量人数进行了为期三周的抽样调查,了解志愿者抵达图书馆援助前一周、志愿者援助图书馆期间和志愿者离开图书馆后读者人数的流量变化;
5、数据统计:对“新世纪博爱图书馆”的书籍总量及分类进行了完全统计,以考查图书馆目前的藏书量是否符合当地儿童的阅读需求,及图书馆资源是否得到了充分运用。
正文
政府强调教育公平2,明确提出了“要保障进城务工人员子女平等接受义务教育”3,显示出了其解决问题的决心。在实现“教育公平”的进程中,政府不可能事事亲历亲为,NGO作为公民社会的有机组成,往往能在政府鞭长莫及之处发挥作用。涉足教育领域的非政府组织(NGO)已经逐渐成长为其中一支重要的力量。它们组织形式各异,援助方式独到,但无疑,实现“教育公平”是它们的共同诉求。
2004年,梦想行动(Dream Corps International,简称DC)在美国注册。这个由海外华人学者创立的NGO,每年都在海外(主要为美国及加拿大地区)招募一定数量的志愿者,并派往中国一些相对落后的地区进行教育援助项目,援助内容集中于学校及社区图书馆的建设和使用,援助周期大致为三周。 2008年,是DC援助中国教育的第五年。
在其官方网站上,这个取名为“梦想”的组织如此说明自己的理念:One
day all children in China will enjoy quality education.(每一个中国儿童终将享受高质量的教育)4。他们试图“以图书馆为载体,并将其打造为当地的社区公共空间与信息中心,进而增加儿童的受教育机会。”5
梦想行动派出的志愿者并非专业人员,绝大部分是留学或定居海外的华人华侨。每年6月,他们利用大学暑假之际返回国内,进行为期近一个月的教育援助,包括前后一周的培训与总结和在项目点三周的活动。
疑惑
怀抱着三个疑问,我们前往了海淀区清河东升乡朱房村,全程采访梦想行动此次派往北京队的志愿者,调查他们的工作情况:
一问:是什么原因促使这些志愿者不远万里回到中国投身公益事业?他们为何不惜承担万余元的往返机票、食宿费用,并甘愿耗费长达近一个月的时间体验当地艰苦的生活?
二问:为推动中国的“教育公平”,梦想行动兴建并维护图书馆的方式成效如何?对国内相关机构是否有借鉴作用?
三问:在短短的三周内,“梦想国际行动”的志愿者能否完成预期的任务?短期援助的局限性对DC本身的发展有何影响?
在与志愿者共同生活、工作的两周内,我们试图以梦想行动为蓝本,一窥众多海外NGO为援助国内教育所付出的努力和面临的挑战,以及在处于转型期的中国,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受教育问题上所遭受的阵痛、无奈与希望。
解惑
(一)动机之惑
疑问1:海外留学生为何选择梦想行动?
北京队队长尉赤申请成为DC志愿者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回来帮帮忙而已。”他目前就读于加拿大多伦多大学(University
of Toronto)的电气工程专业。
队员杜蕾随父母移民美国已经六年了,这是她六年以来第一次重新回到中国。“我一直心存感激,总觉得是自己的故土培养了我,那么有机会为自己的国家做点事,是义不容辞的,也希望能接触一些和自己有共同意愿的人。”杜蕾现在是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The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at Chapel Hill)生物工程专业的学生。
谈力容在贝茨学院(Bates College)所修的专业为数学和经济学,她是在高中毕业后才去美国念书的。她在大学的第一个暑假想“找个地方做做志愿者。DC是一个很正式的组织,在时间上也比较符合我的计划。”
Dennis
Dupée是今年DC北京队中唯一一个外国人。“今年我毕业了,可还不想这么快开始工作。我的朋友们建议我参加一些短期的志愿活动。”仅用三年时间就在杜克大学(Duke
University)修完政治和经济学双学位的他告诉我们。
“海外学子报国的愿望很强烈,他们需要这样一个平台,”目前正在宾夕法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攻读教育学博士学位的梦想行动主席陈怀远说,“大部分志愿者有儿童时期在国内生活的记忆,又有在国外学习成长的背景,到了大学阶段难免会产生身份认同的问题。他们有中华文化的根,于是就试图为自己创造一种身份认同感。”
同时,社会氛围似乎也对个体行为产生了促进作用。在美国,2007年的志愿者人数比2002年增加了100万,大学已经把公共服务作为学位教育的一部分,企业为从事公共服务的员工发薪水,社会服务成为了连接婴儿潮一代和新一代人之间的桥梁6。
据调查,截止到2007年,在北美地区已经建立了包括梦想行动在内的14家与中国教育相关的NGO。如:乡村教育促进会 (Rural China Education Foundation, RCEF)、青树基金会 (Evergreen Education Foundation)、树华基金会 (SOAR Foundation)等7。这些组织均由华人华侨在北美创立,共同的目标都是促进中国落后地区的教育发展。
疑问2:梦想行动北京点为何选择了“新世纪博爱图书馆”?
《人民日报》2002年1月9日报道,据不完全统计,在北京的300万流动人口中,6~14岁的儿童占3.6%,总人数达10万余人,而他们的入学率仅为12.5%。这就意味着还有87.5%的儿童未能接受到正规教育8,说明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入学率极低。六年后,在“2008北京国际新闻中心”召开的发布会上,北京市教委新闻发言人线联平表示,40万来京务工人员子女入学问题已得到基本解决9。这应当说是相当大的改善。
值得注意的是,“入学问题的基本解决”,并不代表“教育公平”的实现。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受教育质量也必须是衡量教育公平的一个重要标准。那么,北京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受教育的质量究竟如何,是否已经达到了城市人口子女的标准呢?
根据朱房村居委会和东升乡村委会提供的数据显示:外来务工人员构成了朱房村人口的主体,这直接决定了该地区的经济状况并不富裕。尽管拥有上千名儿童,但朱房村的教育设施和资源的配备却十分匮乏,当地外来务工人员家庭的房屋平均居住面积仅为20平方米。

东升乡村委会主任张兰英向我们表示,实际上,大部分公立学校还是会变相向这些学生收取择校费和赞助费,金额高达数万元。这种举措在无形之中就将数量众多的流动儿童拒之于公立学校的大门之外。
金海河学校是目前朱房村仅存的一所打工子弟小学。虽然它的办学条件与《北京市中小学校办学条件标准》依旧相距甚远,但由于流动儿童教育问题的复杂性,它还是从2006年计划取缔的五所小学中幸存了下来。
经过06年的这次行动,朱房村大约有四分之一的适龄上学儿童被迫离开在北京打工的父母,回到老家继续接受教育,转而成为留守儿童。而四分之三的儿童留了下来,他们需要在目前教学资源极为紧张的朱房村地区接受教育。
不仅如此,外来务工人员子女获取知识的渠道也十分单一。课本几乎就是获取书本知识的唯一途径。据调查,朱房村两所接收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小学——金海河学校与清河一小,校内均无图书馆设施。
我
们就学生课外阅读问题采访了金海河学校教三年级数学的桂老师。她说,“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知识的获取渠道非常单一,仅仅来自于课本。学校平时也没有什么课外
阅读活动和图书馆。我想学生家里的课外书也不会多,因为打工家庭的经济并不宽裕……有时让家长买练习册家长都不太配合。”
由此可见,朱房村地区不仅需要援助,而且需要高质量的教育资源以弥补当地教育资源分配不均的现实。
“有学上”并不代表能“上好学”。特别是在家庭条件差、学校硬件设施滞后的外来务工人员聚集区,弥补教育资源匮乏显得尤为重要。在政府所能提供的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梦想行动的援助项目可以算是“雪中送炭”。
(二)成效之惑
海外NGO推动国内教育公平的形式有很多,比如设立基金会、支教、兴建学校等。而梦想行动选择了派遣志愿者前往中国建立或维护当地的图书馆。
2006年《南方日报》以《公共图书馆在农村几乎是空白》为题的报道现实我国农村公共图书馆的普及率仅为5.9%,90.3%的农村居民表示当地没有任何可供借阅图书或音响的公共图书馆11,这指出了公共图书馆在我国发展不平衡的现实。然而,不仅是在农村地区,城市外来务工人员聚集区所享有的图书馆资源同样稀缺。
“新世纪博爱图书馆”是朱房村唯一一所可以让孩子免费阅读的地方。它是梦想行动与当地合伙人王毅共同建立的公益性图书馆。图书馆与“海淀区第一实验小学”的直线距离为400米,它也处在大部分“金海河学校”与“清河一小”学校学生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图书馆占地面积为30平米左右,地面铺着绿色地毯,13个大书架贴墙壁而立,书架4~6层不等,均放满书籍;每层书架上都贴有标签,一级标签为7类,二级标签为24类。图书馆的一角是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台。图书馆的正中央,安放有两张大桌子与一张小桌子,是孩子们读书与写作业的地方。
“新世纪博爱图书馆”占地面积虽小,但书籍的种类还是相对齐全的。适合成人阅读的书籍涵盖了小说、传记、历史、政治、教育、财经、法律、心理、医学等15个二级类别;适合青少年阅读的书籍也涵盖了拼音、英语、插图、少年文学、少年百科等7个二级类别。藏书总量达到了3534册。
结论1:图书馆日流量变化折线图(见图二)显示:梦想行动北京队的援助提高了图书馆的使用率。
1、从折线图中可以清楚的看到,梦想行动的志愿者在援助图书馆期间,图书馆的日流量要明显高于志愿者抵达图书馆之前。
2、周末的流量明显高于工作日的流量。
在
周末为孩子举办一些阅读引导和竞赛活动是北京队志愿者的援助任务之一。他们使用项目资金为孩子们购买了许多礼物。一般参加比赛的孩子都能得到糖果和贴纸。
此外,他们还为低年级的孩子准备了活动铅笔和橡皮,高年级的孩子则是圆珠笔和本子。如果表现的特别突出,还会有拼图、全套彩笔、橡皮泥的额外奖励。新鲜的
活动形式和丰富的奖品,对这一带的孩子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3、北京队队员离开图书馆后,图书馆的日均流量依然保持在较高的水平。
这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其一是暑假来临,孩子们可支配的时间增多;其二,近一个月的阅读训练发挥了作用,有一部分孩子对阅读产生了兴趣,养成了长期阅读的习惯。
图二:图书馆日流量变化折线图
结论2:梦想行动与当地合伙人王毅的意见共同决定图书馆的发展方向。当他们沟通发生阻碍,意见不一致时,图书馆的发展就会陷入困境
在海外注册的NGO没有直接在中国进行实体资助的权力,也不具有法人资格,教育援助计划的实施必须借助于国内资源。
四年前,为了弥补朱房村地区教育资源的匮乏,梦想行动与时任“新世纪小学”校长王毅在援助图书馆的问题上一拍即合。DC最初援助的图书馆在“新世纪小学”内。2005年6月,为了让周围所有学校的学生都能看到免费的书,图书馆由校内迁至校外。2006年,“新世纪小学”由于不符合《北京市中小学校办学条件标准》遭到强行拆除,已迁至校外的图书馆幸免于难。
目前,梦想行动与王毅的分歧主要体现在图书馆是否应该开展以成人为目标人群的活动。
我们抽样统计了一周内图书馆儿童与成人流量的数据。数据显示,7天内,在图书馆阅读的成人读者仅为6人,平均0.86人/天,占每日平均流量的3.35%。这一周内儿童读者约为190人,而图书馆内的成人书籍却占到了总量的42%。
数据表明,目前图书馆的服务对象基本以儿童为主,儿童类书籍也基本能满足阅读需求。然而,42%的成人书籍利用率极低。
在图书馆建立之初,王毅对图书馆的发展预期是:经过两年,图书馆借书、阅览的人会很多,形成老师和孩子们共同交流的氛围,家长也可以带孩子一起来阅读。“但现在就我的预期而言,只完成了30%。家长没参与,老师也没参与。”他说。
在志愿者每日的工作例会上,王毅曾多次提出,希望能开展针对成人的活动,吸引成人前来阅读。他认为,“在家庭中,父母起到树根的作用,孩子是果实,树根树干都长不好,果实必然不能长好。图书馆表面上是做孩子,实际上还是做家长。”
对于王毅的提议,梦想行动方面有着不同的看法。北京队队长尉赤说,“图书馆容量目前已经趋向饱和,而孩子这方面许多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好,所以既没有精力、也没有必要做成人这一块。”
“如果开展一些家庭教育的专家讲座,直接面对的是大人,但小孩也是间接受益者。”梦想行动主席陈怀远认为,若要开展成人阅读活动并非没有空间。然而,在陈怀远参加的两次北京队工作例会上,并未向北京队成员提出“举办成人活动”的建议。
直到援助结束,这个问题依旧没有得到有效的解决。
沟通问题是海外NGO在
国内运作时遇到的一大难题。因为他们普遍没有在国内进行二次注册,需要开展活动或者进行各类援助,与当地的机构或个人合作是唯一的途径。由于国内外人士在
理念、观点、行动方式上的差异,使得在合作时难免出现分歧。小的分歧或许可以通过沟通化解,而如果是决定发展方向上的大分歧,很有可能会直接对合作产生阻
碍。对海外NGO来说,一方面,在选择国内发展合作对象的时候,需要慎重考虑,对彼此的观点、理念进行全方位的了解,将合作建立在对未来的规划有相似展望的基础上;另一方面,众多的海外NGO,也应该多听取合作方的意见,毕竟他们的生活环境更贴近当地的实际情况,也更了解当地的需求。在遇到分歧时,冷静协商,权衡利弊,才能甄选出最优方案。
那么,海外NGO无法在国内进行二次注册,以获得合法地位,确保组织正常化运作的原因是什么?
在中国注册NGO主
要依据两项法规:《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和《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第一章总则第四条规定:国务院民政部门和县级
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民政部门是本级人民政府的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机关。国务院有关部门和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有关部门、国务院或者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
民政府授权的组织,是有关行业、学科或者业务范围内社会团体的业务主管单位。12《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第一章总则第五条中也有相似规定13。
根据分级管理的原则,成立一个全国性的NGO,必须得找一个国家部委级单位主管,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目前国内的NGO只有10%是正式注册的,90%都不能注册14,海外NGO的二次注册更是难上加难。
但梦想行动依旧将在国内注册提上了议事日程。“从长远来讲,注册是必然的趋势,但合作的可能性是多样化的。我们可能和美国的组织合作或者和国内的组织合作,也可以去香港注册,在国内设办事处,这都有可能。”陈怀远说。
结论3:梦想行动开展的阅读训练对当地儿童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但并未避免组织活动随意性和临时性缺点。
“新世纪博爱图书馆”区别于一般图书馆的最大特点在于,除了借阅书籍,这里还是孩子们的活动中心。在梦想行动进行援助的三周内,图书馆每周末都会举办两场活动。形式主要有绘图比赛、讲故事比赛、引导阅读、英语讲座等。
以6月7日这一天的讲故事比赛为例,参赛的儿童需要事先准备好要讲的故事,然后在众多孩子面前,登台复述。由北京队的志愿者评委打分,并最终评出一、二、三等奖,颁发奖品。每一个参赛的孩子都可以获得一份鼓励奖。
这一天共有26名孩子参赛,同时,还有10余名孩子前来观赛,算上志愿者,40余人几乎将图书馆占满。活动前后持续了2个小时。
根
据我们的观察,来图书馆的孩子的阅读水平和认知水平普遍比较低。就讲故事比赛而言,很多孩子分不清“讲故事”和“背故事”的区别,对于故事本身的理解也很
局限。在平时的阅读中,三、四年级的学生最乐衷翻阅的还是拼音读物和插画读物,学前班和一、二年级的孩子虽然有阅读拼音的能力,但他们更愿意让志愿者直接
讲给他们听。
提高孩子的阅读能力,是DC举办活动的主要目的之一。“我们的目的是为了刺激孩子们的阅读,调动他们的兴趣。我希望即使我们离开了,他们也会有意识的要去看书。”志愿者谈力容说。
那么,一所图书馆究竟应该承担怎样的职责?传统意义上的图书馆,借阅、流通是其最基本的功能,保持环境安静更是先决条件。
“在
这一点上,有我对传统图书馆的不满。它们场地挺大,但利用率不高。”王毅说,“我觉得图书馆首先应该是一个借阅书籍的平台和场所,除此之外还应该发挥更大
的社会功能,比如说进行一些与读者交流的活动,或者是座谈会。图书馆应该扮演一个文化宫的角色。”在这一点上,王毅的想法和梦想行动的宗旨不谋而合。
但同时我们也发现,北京队举办活动的随意性很大。在抵达“新世纪图书馆”前,北京队并没有制定出一个整体的活动方案,以便日后的工作能够有条不紊的开展。相反,图书馆的活动常常是在几天前由队员临时讨论组织的。三周内,梦想行动北京队共在图书馆举办活动12次。只有讲故事比赛和每周日的英语讲座具有一定的延续性,其余均为一次性的活动。
随意性与临时性的活动对儿童来说并非完全没有益处,但是,相比于系统的、科学的、有针对性的活动来说,效果还是要大打折扣。这都是因为志愿者在教育援助开始之前,对援助本身缺少一种方针性的规划,以及在为期三个星期的援助过程中,缺乏科学的引导和扶持。
梦想行动的领导层在发现了这一问题后,参加了三次北京队的小组讨论。在讨论中,听取了队员的意见,并给予了适当的帮助。
然
而,这种程度的引导显然远远不够。数名北京队队员均向我们反映,梦想行动上下层沟通不畅。选拔的时候很正式,需要递交申请、考核、面试、培训。然而一到了
北京,就发现要做什么完全是自己决定,没有人约束,也没有人指导,完全需要自己摸索。而等到北京队员刚摸索出一点门道的时候,三周的援助期却已经接近尾声
了。
为了提高教育援助的效率,进一步加强组织决策者与实施者之间的沟通是十分必要的。管理者不仅需要多参与小组讨论,而且在活动之初就应该提出整体的规划,并在具体实施时,抽出一部分时间,加入到志愿者队伍中,指导他们开展具体的活动。
组织的内部沟通问题,对于总部和援助对象相隔万里的海外NGO来说,显得尤为重要和关键。
(三)短期之惑
影响一:当援助项目结束后,后续活动与维护无法正常进行。
当梦想行动北京队的志愿者离开后,图书馆将会陷入漫长的平淡期,甚至空白期。在北京队援助期间,前来阅读、参加活动的小孩络绎不绝,但当志愿者离去后,失去了他们的扶持,图书馆变得日渐冷清。
这种“不得已”是由梦想行动本身的局限性所决定的。与国内的同类组织相比,梦想行动每次来中国都要付出高昂的成本代价,再加上志愿者大多数为留学生,他们所能够支配的时间也十分有限。
“人是最缺的,‘梦想行动国际’来了四年,每年来的志愿者积极性都很高,”王毅说,“但在这之外的11个月,基本上都是我与图书管理员,一个长期志愿者,三人一起办活动,人手太紧张了,资金问题倒是其次。”
影响二:援助周期短导致志愿者无法全面了解当地的状况,从而影响工作的开展。
梦想行动北京队队长尉赤在志愿工作结束时感叹:“我们的时间太少了,一个月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尉赤与北京队其他三名成员一样,都是第一次参加梦想行动援助活动的“新人”,这样的“新人”,在梦想行动今年招募的32名志愿者中占了31人。
一方面是时间短,另一方面是新人缺少志愿服务方面的经验。因此开展的活动难免出现“随意性”与“临时性”的缺点,这样即阻碍了组织自身的发展,也不利于援助项目的深入和普及。
2007年北京队的志愿者,目前就读于杜克大学(Duke University)
的吕颖颖今年又回到了北京。对此,她的感触颇深:“我参加了一次今年北京队的例会,觉得他们讨论的话题太细碎,反而忽视了一些诸如‘为什么要做这类活动
’、‘这类活动要以什么形式更容易持续’等方向性的问题。这我很能理解,因为我在去年的志愿活动中也像他们一样,当我明白过来这些,想真正做点有意义的事
情时,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梦想行动的领导层在察觉到了问题后所采取的对策,在某种程度上,缓和了援助项目的“短期性”和“预期效果”之间的矛盾。
对策一:对短期志愿者进行系统培训。购买指导儿童阅读方面的书籍以提高志愿者的工作水平。
梦想行动的官方网站上,清楚地标示了海外志愿者的招募流程。在申请、通过面试后,“预先熟悉当地环境,熟悉项目运作”是其中很关键的一项。
在2008年梦想行动(北京点)购买的图书清单上,我们发现,与往年单纯购买儿童类读物不同的是,此次也购买了《打造儿童阅读环境》、《中国父母最应该知道的:儿童阅读100个关键问题》等为志愿者准备的书籍。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6月17日,尉赤在学习了新购买的《打造儿童阅读环境》一书之后,按照书中提供的“静默阅读”法,举办了一次“静默阅读”的活动。该项活动加强了儿童阅读时的注意力,进而提高阅读效率。活动的举办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增加适合志愿者阅读的书籍,说明梦想行动逐渐开始注重对志愿者素质的培养。
对策二:招募长期志愿者。短期志愿者走后留下的“空白期”,可以由在国内招募的长期志愿者来弥补。
从2007年8月开始,梦想行动就已经在北京地区招募了两名长期志愿者——法籍华裔女生伊文(Eva)和来自新加坡的女生Kristy。她们两人均在清华大学语言中心学习中文。
依文与Kristy每两周来图书馆一次,由她们组织的英语讲座也已经坚持了半年。“这对当地的儿童很有帮助,”王毅说,“持久性的活动——比如对孩子开展的阅读引导和英语讲座,才能给他们带来实际的帮助。”
但是,长期志愿者也面临提供服务的时间上限。如今,依文与Kristy已经结束在清华大学的学习,返回自己的国家。目前,来自韩国的李尚爀接替了她们的工作。
同时,今年6月,梦想行动又通过网络录用了一名北京地区的长期志愿者王捷。王捷就职于“四大”之一的德勒会计事务所审计部门;不过由于繁忙的工作,真正能够来图书馆服务的时间并没有保障。
对策三:增加短期资金投入,提高援助效率;增加长期投入,保证图书馆长远发展。
对于一所“只投入,不产出”的图书馆而言,“新世纪博爱图书馆”每月的基本支出是,房租1100元,维护费100元,图书管理员工资700元,算下来,每月的固定投入在2000元左右。
梦想行动的到来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图书馆运营资金的问题。从2007年6月起,梦想行动开始承担每月1100元的房租,其余的费用由王毅支付。
“在美国和加拿大的大学里进行一些拍卖活动是资金的来源之一,但不是主要来源。我们接受网上募捐,也有长期的资助人。还有一些基金会的资助。”梦想行动主席陈怀远告诉我们。
今年上半年,梦想行动申请了到了一笔来自香港陈一心家族基金会的资助,2年之内会为“新世纪博爱图书馆”提供3万元的资金用于购买新书及开展与促进阅读能力相关的活动。但陈怀远告诉我们:“基金会的资助都是按项目给钱的,重复给的几率很小。对于基金会来说,他们的目的只是推动一个NGO的发展。”
王毅有一个梦想,是希望图书馆能早日“合法化”。目前的“新世纪博爱图书馆”,由于不具备合法身份,在举办活动和推广上都很有难度。然而,要使一座非营利性图书馆合法化的基本要求是:至少占地100平方米;至少拥有10000册图书;至少拥有10万注册资金;每年至少更新1000册图书;至少配备一名专业的图书管理员。
“以我现在的经济实力,根本不允许。”王毅很无奈。就梦想行动而言,也只能是有心无力。
尾声
根据城市社区管理条例,社区居委会是社区建设和管理的主体。社区图书馆作为社区的主要文化设施,应列入政府财政预算,这是发展社区图书馆经费的主要来源15。
据朱房村居委会主管文化教育的委员秦贵英介绍,朱房村居委会本身就有一个“图书馆”,并称其“藏书约3万册”。然而,当我们来到居委会的图书室时,却见到30平
米的房间里,两个成年人正在一张崭新的乒乓球台上打球,现场没有发现一本书。秦贵英称,“我们的图书馆只有孩子放暑假期间才会开放,现在书都收起来了。”
当我们提出要到收管图书的地方看一看时,秦贵英以“这是我们的私有财产,不能随便给外人看”为由拒绝了我们的要求。我们又询问了几个正在“新世纪博爱图书
馆”中看书的孩子,他们都表示从来没有去过居委会的图书馆。王毅说,“居委会的图书馆从来都没有开放过,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别人从居委会借书。”
可见,若要真正切实的解决好儿童教育问题,兑现中央关于“要保障进城务工人员子女平等接受义务教育”的承诺,仅仅依靠中央的一纸政策是远远不够的。这需要地方乃至社区认真贯彻执行中央的要求,履行自己的职责。
近
年,国家确立了实施免费义务教育政策,并且规定,流动人口子女就学以流入地政府管理为主,各地要积极妥善安排流动人口子女到公办学校或经批准的民办学校就
读,在公办学校就读的流动人口适龄子女收费与当地学生一视同仁。新的教育政策强调了义务教育阶段的国家义务性质,在民生政治之下提出了更高标准的教育福
利。16
由此可见,政府其实与海外NGO在根本目标上是一致的。针对转型期中国亟待发展的教育事业和教育公平,梦想行动以及与之有着共同诉求的海外NGO的努力,虽不过杯水车薪,或许也可以为探索未来的可能性贡献不可忽视的助力。
附录
1、《我国扫盲教育取得显著成就》(人民网
2002.9.17)http://www.people.com.cn/GB/shizheng/252/8956/8994/20020917/824394.html
2、《努力保障人民群众接受良好教育的机会——十六大以来我国促进教育公平的重大举措》 (中国教育新闻网 2007.11.24)http://www.jyb.com.cn/cm/jycm/beijing/jybgb/zh/t20071124_127583.htm
3、《周济:保障进城务工人员子女平等接受义务教育》 (人民网教育频道 2008.3.19)http://edu.people.com.cn/GB/7021303.html
4、Vision (梦想行动官方网站)http://www.dreamcorps.org/vision.htm
5、Library Project (梦想行动官方网站)http://www.dreamcorps.org/library.htm
6、The Education of Sarah Palin (Time 2008.9.15)http://www.time.com/time/covers/0,16641,1101080915,00.html
7、《与中国农村教育相关的慈善机构及人士》 (海外中国教育基金会)http://www.ocef.org/wiki/pages/diffpages.action?pageId=917514&originalId=917536
8、《关注民工合法权益》 石国胜 《人民日报》第12版《民主与监督》2002年1月9日
9、《BIMC举行北京市社会发展情况新闻发布会》 (新华网
2008.8.2)http://www.xinhuanet.com/zhibo/20080802a/wz.htm
10、《北京市中小学校办学条件标准》 (北京美术用品网)http://www.bjarts.cn/article.asp?a_id=34
11、《公共服务几项缺陷:公共图书馆在农村几乎是空白》 (南方日报网络版 2006.3.20)http://www.southcn.com/news/community/dcgj/200603200324.htm
12、《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 (中国国家认证认可监督管理委员会办公室
2006.9.22)http://www.cnca.gov.cn/rjwbgs/ztxx/ldgzhbz/4570.shtml
13、《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 国务院2008年11月6日颁布
14、《给NGO“补钙”》 (《南风窗》
2007.2.28)http://www.chinavalue.net/media/Article.aspx?ArticleId=2781&PageId=1
15、《关于我国社区图书馆建设的几点思考》 王翠君 (科技情报开发与经济 2007.6.30)
16、《解决外来工子女教育 知易行难更须承担》 (《南方都市报》 2008.8.30)http://www.nanfangdaily.com.cn/spqy/200808300011.asp

[1] Non-Government
Organization,非政府组织,指特定法律系统下不被视为政府部门的协会、社团、基金会、慈善信托、非营利公司或其他法人等不以营利为目的的组织。
[2] 这个文件的初衷可能在于整顿农民工子弟学校参差不齐的硬件条件。由于许多农民工子弟学校完全有私人经费在运行,在安全卫生等问题上存在不少隐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