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课程改革

——乡村教育促进会的教学试验

 

林治美

 

一、教育应为改善生活和社区做准备

 

乡村教育促进会（RCEF）从2004年开始活动，2005年正式注册。从2004年开始，我们一直在讨论：“我们组织的宗旨应该是什么？”有的人认为应该是减少城市和农村学生高中升学率的差距，有的人说是提高城市和外国人对农村教育的了解，有的人觉得应该给农村学校提供资金和硬件支持……最后，我们确定了这样的宗旨：推动教育为乡村学生改善自己的生活和社区做准备（To promote education that prepares rural students to improve their lives and their communities）。

我们知道以提高升学率为目标，始终会有大部分学生被放弃。而且，升了学，找到好工作的学生当中，很少会致力于运用自己新获取的资源去帮助家乡的发展。这样，他们家乡以后的学生还是在同样缺少资源的环境下受教育，没有中断恶性循环。同样，以捐钱或改善硬件条件为目标也解决不了农村教育最核心的问题。我们看到过很多很多接受了资助的学校把捐赠的书本和电脑都锁起来。盖了新教学楼的学校，只是在更漂亮的环境中提供同样的教学，对孩子的学习来说没有多大的区别。另外，我们看到沿海已经能说是达到小康生活的农村里，上学已经没有经济障碍，但是还是有非常多的学生自己选择辍学。他们辍学的原因往往是因为所学的知识对他们现实生活没有很大的用处；或者因为多年来被视为没有希望的学生、被老师忽视或歧视，没有信心继续下去；或者是因为没有意义的课程、填鸭式的教学方式形成了严重的辍学。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被老师打或被其他学生欺负。经过两三年在农村跟老师、家长和学生谈话，开展暑期支教活动，不断地讨论，最后我们认为改变教育的内涵（课程和教育方式）是最重要的，并提出了上述宗旨。

 

二、本土化：从洋学生到土老师

 

起初，我们的工作方式是组织海内外学生志愿者利用暑假到乡村进行短期支教，许多海外留学生参加了我们的活动。在确定了组织的宗旨之后，不久我们就意识到这个目标不可能通过短期支教或者“远程”项目达到。更有用、更有效、更适合农村情况的课程和教育方式，必须经过长时间的实践才能发展出来。所以，我们决定开始定点试验。

这时候，我们已经进行了三期短期支教，也通过一些其他小型项目跟一些农村学校合作过。我们在这些学校当中选择了我们认为最合适的长期合作伙伴。我们主要考虑的是学校的负责人是否认同我们的理念与目标、学校的老师是否有教学热情并愿意尝试新方法、学校是不是有空间进行改革。最后选择了三所学校：一所是民办小学（关爱学校）、一所是志愿者运营的初中（复新志愿者学校）、一所是社区学校（殷家林社区学校）。最后，因为后两所学校自身不稳定，所以决定集中在山西的关爱学校长期进行实践。

关爱学校是一所民办学校，所以有更大的空间可以让我们和老师们灵活地试验。学校的发起人和校长理解和认同我们的教育理念。课程改革之后，很多校长老师都懂得如何罗列“素质教育”的重要性，但这不代表他们愿意在学校实施这样的教育。我们比较相信孙校长是因为关爱学校自己已经做了一些初步的尝试。但是因为她们缺乏对以儿童为中心的教育方法的了解和方法，所以很渴望得到我们在专业和精神上的支持。另外，当孙校长回想自己作为学生、代课老师和家长的经历时，经常会很痛苦又很坚决地肯定她创办自己学校的初衷：希望以后的学生不用像她一样。她这种切肤之痛让她能够更有决心地进行教育改革。我们暑假到关爱学校支教时跟学校的老师合作，发现学校的老师也是比较有活力，思想比较开放的。

刚开始，我们的项目叫Teaching Fellows Program （教学研究员计划）。从这个名字就能看出来，重点是放在外来的教学研究员身上，希望他们通过自己在农村教育以及跟农村学校的老师合作积累好的课程和教学方法。当时有大概六十人报名，但是绝大多数是应届毕业生。他们没有教学经验，也没有在农村生活和工作的经验，而且不一定愿意长期留在这里工作。这样，我们必须花大量的时间培养他们，等待他们进入状态，而他们进入状态以后可能很快又要走了。其实他们跟当地本身的老师比较，没有很明显的优势。所以我们又决定改变策略，以本地的老师为主体进行试验。毕竟他们更有教学经验、更了解当地社区和学生、更有可能留下来成为当地农村教育的重要力量。于是，我们只招聘了几个有教学经验的、跟我们教育理念相似的“教学教练”(Teaching Coach)来支持当地教师本身的专业发展。

我们在关爱学校的教学教练几乎都有教学经验，没有教学经验的也是师范大学毕业的学生。另外，大部分都有在农村工作或当资深志愿者的经验。在第一年，我们有很多有外国背景的工作人员。我们在慢慢地过度成为一个以内地人为主的团队，因为内地人跟合作伙伴的文化差异更少、更熟悉内地的工作方式和制度，而且更稳定。今年，我们的六位做教学工作的人员当中，有四位是内地人，其中一位是永济本地人。

我们的目标是想积累一些可以跟其他学校分享的课程发展和教学方式方面的经验。对于我们来说，什么样的课程和教学方法才是好的呢？它必须达到我们宗旨所提出的两个目标：一、为改善自己生活做准备。在小学阶段，我们的重点是培养那些无论做什么工作、在哪里生活都会需要的基本能力，比如：沟通、获取和分析信息、解决问题、自我保护等等。二、为改善自己社区做准备。这包括了解自己家乡、认同自己家乡丰富的自然、文化和历史资源、锻炼发现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并培养采取行动所需要的自信心和自主性。跟积累经验同等重要的是培养一些老师成为教育改革的先行者。我们希望老师们更有自主性和创造性，能够有效地创造和运用这样的课程和教学方式，也希望他们习惯反思、习惯跟别人表达自己的经验。

 

三、教学改革的前提是校内制度改革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花了一年时间慢慢地跟学校磨合。那时候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学校。他们启动了一些课外活动，像课外阅读和编辑校报。他们主要是通过跟老师共同生活、共同工作来相互认识，和跟校长商讨以后的合作方式。

到了第二年，我们想开始发展课程和教学模式，也有六个人的团队。但是我们发现学校的一些制度和环境阻碍了我们的工作。譬如说，学校对老师的评价主要是看考勤、考试成绩和学生获奖情况。评价老师教学的一部分只是根据每月一次公开课的评比结果来衡量，这一次精彩的表演不能反映老师平时的教学。这样的评价制度没有激励老师研究和创造新的课程和方法。于是，我们和学校的校长共同探讨更能激励老师的评价制度。

我们要考虑的问题包括：我们想通过评价引导老师往哪些方面努力？这些各个方面的重要性如何排序？怎样避免老师因为评价产生竞争，而鼓励他们互相合作？如何才能让评价成为支持老师专业发展的工具，而不只是奖励和惩罚？怎样才能确保评价是公平的？怎么样的评价系统能够奖励每一点的进步？因为我们和校长在这方面都没有经验，所以花了一整学年的时间才成型了一个比较合适的制度，而现在还会继续调整。表（一）是我们设计的评价标准。除了学校对老师进行评价以外，老师还会给自己设定目标，也会互相评价。

这只是一个小例子，我们还在很多其他方面跟校长和老师们一起建立各种制度和做事情的方法，其中包括建立教研制度、调整学校的时间表、减少老师的工作范围等等。

我们认为学校的教研制度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我们不是什么专家，而且作为外来者对农村的学校和学生了解不够深入，所以我们没有能力独立地给老师们提供充分的专业发展，很大的程度上还是要靠老师们一起探索、交流学习。我们最初召集所有老师坐在一起，轮流说说自己目前的困惑和成功的经验。虽然这样也有一些有用的经验被提出来了，但是讨论非常分散，没有明确的目的。第二年，我们分科目进行每两周一次的教研会。头几次都是讨论一些非常基础的事情，比如：如何制定一节课的教学目标、如何备课、如何看出学生的学习进度。这些讨论非常重要，因为很多老师习惯了跟着教材走，根据自己学生的状况结合教材的要求来自己制定教学目标，对很多老师来说是一个非常陌生的概念。但是如果老师要成为改革者的话，思考“我要教什么？”是非常重要的第一步。之后，我们的教研会一般是围绕一些老师们最关心的共性问题来进行的。这次开会最后，我们会制定下次会议要讨论的问题，让大家有时间先思考和尝试然后再分享自己的体会。乡村教育促进会也会准备一些相关的资料或建议提供给老师们。有时候，在教研会上会集体备课，一般是选比较难教的或者很能体现我们最近讨论的问题的一课。集体备课之后，会一起听、评课。

教研活动除了开教研会之外，还有经常的互相听评课。学校对老师有规定每月听评课的最低次数。老师一般会选择去听认为值得自己学习的老师的课，或者为了加强同年级老师之间的沟通合作会听同年级的课。有时候教研组成员会联合起来设计教学活动。比如说，第二学期开始的时候，各个年级都会有跟春天有关的课文，不同年级的语文老师会合作把学生带到田地里观察春天的景色。另外，教研组会重点帮助经验少或者能力较弱的老师。慢慢地，教研组开始承担一些管理功能，比如互相评价、决定该科目的教学规范要求（备课格式、学生测评方式等等）。原来教研会是由乡村教育促进会的工作人员主持的。现在每个教研组有一名组长，由她负责召开和主持教研活动。

老师对新制度有很多不同的反应。有些改变减轻了老师的工作量和压力，譬如：把更多学生生活的工作交给生活老师承担、取消很多琐碎的规则和要求、把原来的很多惩罚措施改成以激励为主等等。但是也有一些老师认为某些改变增加了他们的工作压力。譬如说，以前学校只会看老师有没有备课，但是不会很重视他们的课设计得好不好；以前只会根据老师每月一节公开课来评价教学能力，现在会看老师平时的教学方法。老师经常对新的制度提出建议，我们和校长也是不断地根据他们反映的困难在调整。比如说，老师每次听课时会写听课记录。刚开始设计的听课表老师反映比较繁琐，写的内容很多。我们主动地收集了老师们对听课表的建议，然后进行了几次修改。说到底，如果要进行教育改革，不能避免增加老师的工作量，也肯定会有一部分老师抗拒参与。所以我们一直在考虑到底要进行全校的全面改革，还是以个别老师为单位试验。当然，每种做法各有利弊，我们现在还没有完全找到最好的平衡点。

表（一）   关爱学校教师评价表

教师姓名：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__________年________月

 

现在是我们在关爱学校工作的第三年。我们觉得长期参与学校管理和学校教育的每个方面对我们来说是比较大的负担，学校建立好制度之后应该可以由校长和教研组长独立运作。我们这学年还是把工作集中在我们原来想做的课程发展和教学方法的探索。我们今年重点开发的项目包括：以四年级为示范继续进行所有科目的教学方法的改革、阅读教育、社会课和综合实践课中的社区调查和校报。

 

四、儿童中心的教学方法

 

我们建立制度和协助老师教学的活动是同时进行的。除了建立教研制度之外，我们协助老师教学是通过一对一的辅导、提供培训机会和提供教育方面的书籍。我们花时间最多的是一对一的辅导。我们去年每个教学教练会负责一、两个科目，专门辅导那个科目的老师。辅导的形式包括跟老师一起备课、观察老师上课、自己上示范课、课后跟老师一起反思和总结、跟老师一起讨论如何解决他们面对的困难等等。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花同样的时间在每个老师身上，甚至在学校的要求之下更关注那些很不愿意改变的老师。后来，我们觉得如果要培养一些改革的先行者，应该重点协助那些最积极、主动邀请我们协助的老师。

我们在各个科目的关注点和方法是不一样的。比如在数学课，我们注重培养学生对数学概念的理解和应用能力，所以强调老师让学生通过一些动手的活动自己发现数学规律或者自己应用学会了的数学知识解决问题。举一个例子：三年级下学期有关于计算面积的一课。在传统的教学模式中，老师上课第一件事就是把“长方形的面积：长乘以宽”写在黑板上，让学生背，然后做题。三年级的裴老师给了每个小组一小张一平方厘米的纸块，让他们想办法只利用这块纸量度数学课本的面积。一开始，每个组都采用了同样的方法：把小纸块作为模板，放到一张纸上一块一块地复制，然后再把很多很多的小纸块拼在数学课本上。有些学生觉得这样做实在是太慢了，就想到还是用一个纸块作为模板画在纸上，但是画了跟课本一样宽的一列才剪下来。在以这一条作为模板，剪出更多跟数学课本一样宽的纸条，拼在书上。最后，还有一个小组想到只需要两条就可以了：一条跟书一样宽，一条跟书一样长，就能算出来。这是一个让学生通过动手发现数学规律的例子。

还有一个关于运用数学知识解决问题的例子：我和一些学生准备养鸡。首先要做一个鸡笼，在这个过程中运用了很多的数学知识。比如说，我们的笼子有一部分需要每隔7厘米设一支铁棍。鸡笼子总共3米长，棍子之间需要留7厘米的距离，每根铁棍大概6毫米宽，学生需要算出总共要买多长的铁棍。

在科学课，我们注重让学生通过做实验和观察动植物来亲身体会科学知识，也注重培养他们的科学思维和科学验证能力 (scientific process)。带领学生观察和做实验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指导老师如何才能通过这些活动让学生有所收获。在youtube上有关爱的教师设计的一节实验课的视频(http://www.youtube.com/watch?v=W54SxSTg2io&feature=channel）。

在社会课上，我们强调不能通过说教进行德育，而要让学生通过一些贴近生活的情景讨论待人处事的方法。我们还注重让学生通过做社区调查和社区服务了解社会。我们一般是用新的方法来教原有的内容。有时候会在内容上也做出一些需要的调整，因为有时候书上的内容确实离学生的生活太遥远。譬如：三年级设社会课程中，有一节课让学生学会表达如何从不同的地方做公交车到自己家。我们的学生大部分没有坐过公交车，这节课对他们来说显然是不合适的。但是，我们跟三年级的社会老师一起分析了这些课的教学目标，最后发现这些目标是很重要的——认识自己家的位置、认识方位、表达到自己家的路线。我们决定不能只因为教材的活动不合适而影响学生学会这些非常重要的能力。所以，我们针对同样的目标设计了其他的内容：带着学生到村里画出村庄的地图，在地图上标出各个重要的建筑物，然后练习表达不同地方之间的路线。

如果我们的改革成功了，也是帮助了学校实现国家的新课程标准。我看过每个科目的课程标准，发现很多目标和方法跟我们提倡的有不少相似的地方。我们跟老师工作时也经常会把课标拿出来作为参考。拿品德与社会的课标为例吧。课标说明品德与社会的基本理念说明：“帮助学生参与社会、学习做人是课程的核心”，这跟我们说的改善社区和改善生活很有关系。另外，课标提出：“儿童的生活是课程的基础……教育的内容和形式必须贴近儿童的生活，反映儿童的需要，让他们从自己的世界出发，用自己的眼睛观察社会，用自己的心灵感受社会，用自己的方式研究社会。”关于教学方法，课标指出：“有效的教育必须采用儿童乐于和适于接受的生动活泼的方式，帮助他们解决现实生活中的问题”。这样的教育都是我们所渴望能给学生提供的“以儿童为中心”的教学方法。我们在具体的制定学校的教学目标时，也会参考课标的具体要求。比如，语文的课标就清晰地列出了每个年龄段在听、说、读、习作方面的目标，我们也把这些目标作为了我们测评学生进展的标准。传统的应试教育才是违背了国家的教育大纲。做应试教育的农村老师，估计没有几个真的看过课程标准，思考过如何能够有效地达到当中提出的教育目标。

  

五、如何克服学生的困难？

 

新课程在乡村课堂不易实施，因为乡村学生没有经过参与式学习的训练，上课不配合，结果课堂时间完不成任务，或者活动开展不下去。所以我们把培养学生参与课堂作为一个专门的目标。培养目标主要是学生表达能力、思考能力、参与的勇气和合作能力等。我们去年开始用这种教学方法的时候，设定了一些阶段目标。最初只希望每一个学生都能大胆自信地在全班面前说话。在这个阶段，老师备课的时候就特别注重让尽量多的学生可以发言。每个班级也制定了一些鼓励学生发言的措施。很多班级参考了杜郎口中学的小组评分方法，把小组各个成员的发言情况作为最重要的评分标准。学校也举行了一些全校活动，让所有学生都有在全校面前展示的机会。这个基本目标培养了之后，就进一步要求学生发言要先思考，不能随便乱说。在这个阶段，老师经常让学生对彼此的发言给予反馈。我们就这样一个一个小目标来培养。现在使用这种方法的老师当中，基本上不会出现学生不配合的情况。如果提问，学生会发表自己的意见。如果做小组活动，学生会分好工进行。当然，培养阶段需要花一定的时间来培养这些能力。但是我们认为这些能力本身对每个人的生活都很重要。另外，既然这种教学方法要长期应用，在前阶段投入时间培养学生也是值得的。

 

六、如何帮助教师克服教学中的困难？

 

任何在农村做教学改革的人都会知道，时间紧张可能是最大的阻碍。我们合作的学校是一所寄宿学校，所以相对来说跟孩子进行教育的时间更长。即使这样，老师们还会觉得很难准时完成任务。我们首先做的是给考试成绩一个新的定位。我们减少了考试成绩在老师考核中占的比例。更重要的是，考核考试成绩时，我们把排在最后的学生的成绩看成跟前几名一样重要。每次考试以后，学校不只是看班级的优秀率，还专门看学习最困难的学生有没有进步。其实，如果还有很多学习较慢的学生没有扎实地理解所学的知识，勉强地往前冲对大部分学生的考试成绩也没有好的影响，只能帮助班上最好的一部分学生。有了新的考核方法，老师要更多考虑大部分的学生，包括学习较慢的学生的需要。

另外，我们发现很多老师赶进度是为了在考试前可以留出三、四周的时间来做练习卷子。这不仅对我们想做的改革不利，也不是提高考试成绩的有效方法。所以，学校限制了老师让学生做卷子的时间，同时我们针对如何更有效率地提高学生考试成绩做了很多培训和教研活动。最后总结了一些好的归类复习和针对共性问题复习方法。这样，希望老师更有策略、更有效率地为考试做准备，而不是盲目地浪费很多宝贵的时间在反复做题上。

可能更重要的是，我们经常鼓励老师用更有效的教学方法。我们提倡老师每节课都要有明确而现实的目标，所有的教学环节都要为这些目标服务。学校也把这两点纳入了老师的评价制度。以前，数学老师会把书上或卷子上的很多很多题布置给学生做，然后自己就坐在前面等学生做完。我们希望老师即便是做题也要有针对性地做，考虑通过做这些题想巩固哪方面的知识。现在，有些老师不像以前那样把书上一片的题布置给学生，而会考虑学生最需要巩固的是哪些概念，然后专门从不同的书上选出相关的题或自己出题给学生做。这些提高教学效率的工作本来不是我们最想做的。但是为了腾出更多的时间和空间来进行课程和教学方法的探索，我们必须处理老师面对的这些现实问题。

用新的教学方法需要老师投入更多的时间，这是肯定的。但是，不同的老师可以根据自己的承受能力做到不同的程度。有些很小很小的改变，譬如在课上多让学生发表自己真正的观点，如果坚持长期做下去，相信对学生也是有影响的。关爱的老师很多时间是花在学习新的方法、思考如何做活动和找需要的资料。我想，如果有一些很适合农村老师的学习材料，加上一些很详细的案例，以及一些现成的资料，其他老师要做类似的活动的话起码不用从零开始。希望我们把我们的很多经验和材料整理出来跟其他老师分享以后，其他老师不用那么大的时间投入也能做出更多的尝试。

有的老师在开展教学活动让学生参与、 互动、或者探索性研究的时候，很容易使课堂变得热闹但没有实际的教学内容，学生学习到的东西很少。我们开始的时候经常遇到这个问题，现在有时候还会有。我们的处理方法，最重要的是跟老师强调每节课有明确目标的重要性。你能看到我们在评价课堂的标准当中，头三条都是关于教学目标的。我们希望老师把注意力放在目标上面，而活动和教学方法只是手段。 

第二，课堂管理是很重要的。用了新的教学方法就会发现以前的课堂管理方法不适用，要想一些新的办法。尤其是做一些要动起来的活动时，我们会制定一些很详细的规则 (classroom procedures)。比如说，做实验的时候，实验材料怎么发放，怎么收回来，做的过程当中每个组员要负责什么等等，每个学生都必须很清楚。我们在youtube上有一个关于关爱的一节实验课的视频。你看看这个视频就能看到学生一个一个都是聚精会神地参与。如果让学生展开有意义的探索，大部分学生都会非常投入。 

用一些新的方法就会出现很多新的问题。我们通过教研会以及我们跟老师一对一的交谈会比较细致地探讨一些教学问题，避免只是走形式而没有起到教学作用。比如说，有一位数学老师尝试在课上让学生当老师，把题分配到每个组，由组员给其他同学讲题。讲完后，其他同学可以向组员提问或者指出他们的错误。这种想法听起来很好，但是做的时候就发现有问题。有时候讲题的学生犯了错误，其他学生不一定能注意到，结果错误没有在课上处理。还有时候其他学生追问问题，组员一直回答不上来，浪费了很多宝贵的时间。因为当时我们经常听各个老师的课，所以很快就发现了这位老师的课上出现的问题，并跟她讨论了一些解决的方法。

在带领学生做活动方面，刚开始老师们是有一些困难。关键要培养老师有探索性活动的意识。做活动的经验多了，做活动之前就能预想可能出现的问题有哪些，然后在教学设计中要考虑如何避免这些问题。可能出现的问题有不同的种类：有时候是纪律问题，那就像我之前说的，必须在活动前给学生非常清楚的规则和指示，让他们知道每一步每一个人要做什么。有时候问题是学生会在活动中忽略一些重要的细节，这在观察活动中尤其普遍。那么，老师就需要在做活动之前告诉学生，或者让学生来讨论活动中要注意观察的方面。如果是三年级或者以下，最好设计好一个观察表，用来指引学生的注意力。最常见的问题是学生没有足够的背景知识或能力去很好完成一个活动。比如说，我们要学生去做访谈，但是他们不知道如何设计采访问题、不知道什么是好的问题。那么我们必须在做访谈之前给学生这方面的培训。

但我想强调，我们在关爱做的一些教学改变不是以活动为主。如何提改善平时的课堂教学也是我们去年很重要的工作。至于活动的次数，这很大程度上是看老师的意愿。一般来说，社会和科学课做的活动会比语文和数学课多。活动的时间也会很不一样。有的是半节课、一节课，最长的维持了差不多两个月。除了这些特殊的活动之外，我们也有两个长期的课外活动，就是课外阅读和校报。我们也开发了一些国家课程以外的活动，但这些主要是在课外的时间开展的。永济市的教育局规定了每所小学每天都必须要有一节阅读课，让学生阅读课外书。于是，我们给关爱学校买了很多孩子爱看的课外书，成立了一个图书室，这两年多来一直在跟老师们一起探索如何激发学生喜爱阅读、培养学生良好的阅读习惯和提高学生的阅读能力。我们发起了关爱学校的校报，报纸的名称、内容、排版等等都是由学生决定和编辑的。我们还在学校开了一些兴趣班，比如：英语角、扯玲、跳绳、下棋等等。

 

七、学校图书馆

 

刚开始做图书室与阅读项目跟几个学校合作了，尝试了各种选书的方法和购书的途径。当时我们还想到想做一个高质儿童书的数据库。后来觉得我们在这方面不很专业而且不能投入很多的时间，现在主要是由红泥巴给我们配书。他们对各种类型的书都有很广泛的了解，而且知道孩子最喜欢的是哪些。我们每次买书前会问各个老师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类型的书，然后转告红泥巴。他们配好了会给我们书目，如果我们有人在北京的话，他们还会一本一本的给我们介绍，如果需要他们也会根据我们的要求调整。

我们希望能够培养老师的阅读习惯，但是现在还没有做到。去年，我们和学校想让老师轮流分享一本书，但是老师都不愿意。这学期，我们让老师分组，我每个组读同一主题的书，读了一个月之后讨论。第一轮的主题是陶行知、杜郎口和阅读教育方法。明天是第一次讨论，所以还不知道效果怎么样，但是我已经听一些老师说她们还没有读完一本书。我们在图书室有不少关于教育教学的书。现在做到的是让本身有意愿看书的老师有好书看，但是对于本身不太喜欢看书的老师没有很大的影响。培养学生的阅读习惯比培养老师的阅读习惯要容易很多！

图书室的运作是有当地一位老师负责。王老师是一年级的语文老师。因为她对课外阅读特别感兴趣，所以一直是她在负责图书室的管理。乡村教育促进会以前没有专门做这方面的一个工作人员，但是我们会配合王老师。今年，学校又有一位老师参与图书室管理（李老师，一年级数学老师），而我们有一位工作人员（孙传美）专门做图书室方面的工作。主要的执行工作还是由老师们做。我们主要是跟她们一起讨论方案、做记录、提供信息资源等等。如果我们离开了，王老师和李老师绝对能够继续管理图书室。

 

八、教学评价方式的挑战

 

目前来说，我们主要是通过对学生的观察以及学生、老师和家长的反馈来评价我们工作的效果。很多人来我们学校参观都会说我们学校的学生非常活跃，会大胆地接触陌生人，还会问一些让大人惊讶的问题。比如，有一个五年级的学生得知一个志愿者学的是经济学专业后，问了她一连串关于各种货币之间的关系的问题。一些以前非常厌学或者非常有困难的学生改变最明显。有个学生在我们开始教改之前在关爱读三年级。他一整年没有对老师说过一句话，写字不知道要从左写到右，最简单的字都不会写，上课时好像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从不参与课堂。现在，他还会举手主动到讲台上发言，而且在各个科目的成绩都有了进步。他的改变是两年前难以想象的。还有一个女生去年从别的学校转到关爱。她以前的老师告诉我们她很少进课堂，一天都在操场上或树上玩耍。在我们学校，她每节课都在教室里，大部分时候会踊跃参与课堂，成绩有了进步，她家长说她在家里更自觉，她村里的邻里也给她的家长反映说她比以前懂事得多。

有些改变是在学校普遍能看到的：我们学校的学生特别热爱看书。在课间、饭后和休息的时间，从一到六年级每个教室里都能看见学生在阅读课外书。我们的学生也很有好奇心，很会主动地争取学习的机会。比如说，老师发现一棵树上长了虫子，不久就有一群学生每天去研究这棵树的虫子，他们最后还成功地把虫子灭绝了。学生对自己的学习过程比较主动，敢于给老师提出建议和要求。在课上，很多同学能够自信地、有条理地说明自己的意见，并说出理由。他们还会大胆地提问和挑战别人的观点。他们学会了如何跟其他人合作。让高年级的学生分组做事，他们很快就会自己做好计划分好工，互相督促，遇到冲突的时候也能想到一些解决的方法。老师们也会对我们反映他们观察到的改变：比如四年级的数学老师说学生解决应用题的能力有了很大的提高、二年级的老师看到了学生的阅读能力提高了很多，能够阅读很多在课上根本没有接触过的词句、英语老师发现学生能把学完的单词和句子记住，而不像以前那样学了没多久就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们现在最缺乏的是对学生和老师的进展的系统评估。我们尝试过一些方法，但是最能真实反映学生和老师的改变的一些方法，如课堂观察和访谈，需要的时间太多，我们尝试了一段时间后发现没有能力长期做下去。其他的评估方法，如问卷、笔试等，我们又觉得不能很真实准确地反映情况，很难利用这些数据下结论。另外，因为我们没有参照的对象，即便学生和老师有了进步，我们很难说明这些进步就是我们工作的结果。我们希望能够得到外部的支持，帮助我们建立更系统的评估体系或者对我们进行外部的独立评估。

 

九、NGO从事农村教育创新需要哪些条件？

 
    从我的经历来看，我认为在学校的层面上，最重要的是校长的认同和老师渴望改进的心态。如果他们不知道方法或者缺乏自信心，我们可以给他们提供指导、信息和培养。我们学校有一些很有开拓精神的老师。他们以前教学成绩不一定非常好，但是当他们接触到一些好的理念和方法，他们会很快地把这些外面的信息转化成为适合自己和学生的方法。比如说，我们的英语老师通过培训学到了一些在初中进行小组教学的方法后，她马上就开始在自己的课上尝试。当然，初中生的自学能力比小学生的高，所以在培训中所学到的方法不能直接搬到关爱使用。过了不到一个学期，她就能很自如、很有效地在四到六年级的教学当中运用小组学习的方法。有些老师没有心思去反思自己的工作，或者不相信一些“差生”也能很好地学习，那么无论我们有多可行多有效的方法他们也不会考虑。学校的稳定性也很重要。教育是长期的工作，如果老师和学生流动性很大，我们就没有机会持续地影响他们的成长。

    在我们工作者的层面上，最重要的是能用一种很尊重、很敏感的方式去跟老师合作，擅于发现并帮助老师发挥他们自己的智慧。工作者不能有效地工作，往往是因为他们看不见老师现实的困难、对老师要求太高、或者得不到老师的信任。工作者还需要有教学经验，要不然会很难跟老师对话，也很难设想老师教学时所面对的情况。另外，我们需要非常主动地学习和反思，因为我们的工作中，每一步都会遇到想不到的问题。
    能得到家长和学生的配合是最理想的，长远来说得到家长的支持也是必要的，但是我们无法选择学生和家长。我们只能跟家长沟通和交流，尽力满足他们的需求和努力争取他们的认同和支持。

 

附：http://www.youtube.com/watch?v=Ix0ubjt9kxo&feature=channel （关爱学校的一天）

http://www.youtube.com/watch?v=W54SxSTg2io&feature=channel （一堂实验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