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支教日记(三)
周忆粟
教学笔记9
老师的尴尬处境
教师节的时候,同事们给我看过这样的一条短信:
横批:人民教师
虽然大家都知道其中有多少戏谑的成份,但是这也多少反映出一些老师的思想以及怨气,当然还有他们尴尬的处境。
偏偏就在昨天,我听三年级的一个学生说,他们的一位英语老师嘴很凶,经常说学生“教你们还不如教猪狗”,我听了以后很吃惊,也很惭愧。吃惊的是如此侮辱人的词汇竟然还有人使用。惭愧的是我知道,这位老师,作为教师群体中的一部分,确实在给老师这个职业抹黑。
可是我自己站到这些老师的立场上,能理解他们的境遇。我是一个志愿者,不会在这里长久等下去,终究会回到城市。可是对于老师们来说,他们的生活何时能够得到改善,教学环境什么时候可以好一点,却似乎是遥遥无期的。想想这些老师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却只拿500多块钱的工资(经常还不能按时拿)。学生的底子又差别太大,差的学生实在是难教(诸位没有亲眼见过无法体会)。长期在这样的环境,焉能保证不出几个这样的老师呢?
但是我还是相信学生总是有闪光的地方,我绝对不要变成那样的老师。
老师的嗓子总是嘶哑的
补课的日子,学校都是把两节课并一节课上的,就是那种一个半小时一节的大课。因为大学里面都是这样,所以我也没感觉什么。不过龙龙今天从早到晚的课都是满的!从早上8点到下午3点半。竟然没有休息,全部都是课。我看了也只有咋舌的份。想想这样的课业,新东方老师也小巫见大巫吧?龙龙?下午回来,嗓子几乎全部都哑了。的确,我平时超过4节课(小课)嗓子都受不了,他这一天折腾下来,不成公鸭嗓才怪呢!
说到老师的嗓子,我想起了他跟我说的一件事情。听说凡是来学校的女老师,第一学期的嗓子都是脆脆的,但是后来都变成了嘶哑的嗓子。我一想果然如此,我认识的女?老师们,不管是我们班的班主任或者是其它教英语的老师,嗓子都有点哑。原来新来的老师第一学期都必须要兼很多的副科,一学期折腾下来,嗓子自然受不了。不过根据我平时的认识,在教室里,不大声不行,因为教室大,同学多,学校也不可能配备话筒,不大声后面听不见。久而久之嗓门也都练大了,当然代价就是嗓子都不行了。
小房说她现在只有每周回家的两天嗓子才是好的,因为说话少。到了学校,上到星期四就撑不住了,因为她那天下午连着4节音乐课!——我看谁都受不了。跟我一批进来的年轻老师,哪个不是像她那样一星期近20节课呢?要不是不用像音乐课那样用嗓子,我看大家都会哑掉。
一笔糊涂帐
学校最近惹上了官司。事情的起因是区残疾人劳动服务所向学校索赔“残疾人就业保障金”。理由是我们学校没有雇佣残疾人。按照《陕西省按比例安排残疾人就业办法》中规定的“机关、团体、企事业单位及其它经济组织”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残疾人就业,从而认定学校违反了这条法规。要求学校赔偿残联2万多块钱。
这件官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冤案。为什么?因为学校并没有人事任免权。学校所有的人事任免都是教育局决定的,学校只是执行。此外,学校也不是经济组织,并不受到《办法》的约束。但是残联偏偏不告教育局,找上了学校。而教育局在这个事件中的态度也颇为暧昧。并没有讲明白一定支持学校,或者出面调解。
但是就是这样一件古怪的案件,法院居然判残联胜诉,要求学校付他们近3万元。我以前写过介绍学校情况的文章,看过的朋友们就知道,这个学校一年的行政开支费用不过4万元,赔给了他们,学校怎么过日子呢?就今年来说,在实施了两免一补的政策以后,学校可以支配的经费大规模减少。只有3万不到。可想而知这个案件对于学校的影响有多大了。
我开始很奇怪,残联为什么会找上学校呢?为什么它不找其它的单位?后来终于知道,事情的根源在于,区政府每年给残联的预算无法到位,于是残联自己想办法了。找教育局可能不方便,于是把主意打到了学校的身上。而法院的判决偏向了残联。而且,在此之前,残联已经用相同的手段向附近的几所高中成功地要到了钱,现在它开始把眼光瞄向了初中。
殊不知,对于高中来说,一两万根本不算什么。在这里,一所好的高中收的择校费,针对一个学生就可以收4000-6000元不等。所以2万元也就是多收几个学生的问题。但是对于属于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初中来说,这些钱就可以完全要了我们的命。为了这个事情,校长最近几乎没有停过,四处找地方反映。
这件事情反映出了我们基层教育工作者所面临的种种困境,这些困境有的是来自教育体制内部,有的是来自体制之外。但是这些外部的压力对于脆弱的学校来说可能是致命的。我们经常谈到基础教育的发展,但是像这样连“生存”的机会都要没有了,何来的发展呢?
好在这件事的结局是,当地16所初级中学的校长联名给市长写了信,由我们学校校长去向市政府反映,最后由政府出面制止了残联的行为。这样,法院的判决也就不了了之了,只是这场官司消耗了学校的大量精力。
重点高中
WN市最好的两所高中是省重点RQ和市重点DQ。这也是所有考生梦寐以求的学校。因为进了它们的门就等于一只脚跨进了重点大学。不过同事告诉我,这两所学校每个班级都有80个学生!高峰时期有120个人,而且一个年级都有12个班级。听了让我咋舌 —— 现在不是都流行小班教学么?弄那么多人怎么上课呢?其实学校的逻辑很简单:因为高中已经不是义务教育了,可以收学费,一个学生1600元。如果是择校生的话一个6000元。所以学生收得越多,学校收入越多。因此学校已经越来越像企业了。这也不禁让我想起了自己的母校,一所寄宿制的上海市重点中学。听说现在也收了许多外地来的借读生,一个能收几万。这种现象在全国的重点中学都存在。因为它们在教育资源上的优势,很容易吸引到学生,而学校也能借此发财,何乐而不为?
教育资源的集中最后造就了一批“贵族”学校,这种情形不知道是不是领导们愿意看到的?反正老百姓是不愿意看到。更有意思的是,听说一些地方的教育局领导兼任重点高中的名誉校长。这一举动又颇让人寻味。很难让人不去揣测背后有没有教育资源分配的倾向性存在。
再说回那80个人的班级,我问同事的弟弟(他在RQ),那你们上课能听懂吗?他说当然听不懂,还不是靠自己做题。80个人的班级,比我们学校的还大,高中的知识又不比初中,这样能教好吗?学生能理解吗?同事的弟弟还说,除了班主任以外,其余的老师就没有能把班上的学生认全的。所以上课的时候经常有别的班级的同学顶替本班的来上课,反正老师只看人头,不认脸。而且因为人多,经常是三个同学挤在两人的位置上。我越听越觉得简直像小说,而不是我所认识的学校。
如果说学校可以从如此大规模的学生人数中获利的话,那么恐怕辛苦的就是学生和大部分的老师了。学生受到的教育纯粹变成了灌输式——在如此大规模的班级中,老师怎么可能了解到每个学生的需求呢?同样,老师也很辛苦,因为批改一次作业起码要160人,这谁受得了!除非他们很草率地对待学生,这又是谁都不愿意发生的事情。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在这个多方关系中,除了学校从金钱和名誉上可以获利之外,学生和许多老师的利益都受到了损害。
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呢?
初中教育的困境是否源于小学?
关于目前教学上的困境我已经提到过很多次了。除了班级太大这个因素以外,学生的基础太差也是另外一个原因。比方说99乘法到了初中还弄不懂,或者满篇的错别字之类的问题,都是非常普遍的。这让我不禁疑惑,他们的小学教育究竟是怎样的呢?目前我还没有走访过小学,所以只能凭借听到的情况大致拼凑出一幅小学教育的图像。
首先要说明的是,这里的小学,并不是像初中或者高中那样几十个人的大班级。相反,现在的小学,最多也就30-40个学生,有的甚至只有20来个。计划生育是造成这个现象的根本原因。以前我们的印象总是农村人不接受计划生育,喜欢多生。现在这种情况还是有,但是比以前少了很多。特别对于那些上过学的年轻夫妇,他们很少愿意生许多小孩。生育高峰的过去造成了小学生源的逐渐下降。我在这里还没有调查过并校的情况,这个以后再谈。总体上来说,小学生的人数是越来越少了。根据我们校长的估算,再过5年左右,可能我们学校的规模就要缩减一半。
但是奇怪的是,班级规模小了并没有相应带来教学质量的提升。只听见老师们反映小孩子的基础是一届不如一届,却从来没有人夸奖他们学得好的。这是为什么呢?我现在只能给出几个方面的猜测。首先是教师质量不行。这个问题我已经听很多人提起了。小学上课的老师,许多并非正规师专或者师范毕业,有不少是从高中或者初中毕业以后回去教书的。因为从总体上来说,公办教师是不够的(这涉及到教育局有没有足够的工资来养他们),所以小学势必需要请很多的代课老师。但是仅仅以100多块钱的工资,是无法吸引到什么优秀的老师的,所以注定小学在师资力量上肯定处在最底层。听说甚至有村领导的亲戚连初中都没毕业就去教小学。这样的师资,能够教出怎样的学生呢?
其次,老师数量不够造成的兼课现象是很普遍的,反正小学老师语数外是通吃的,在专业性上肯定也不行。另外,许多老师仅仅满足于“不要出事”,就是说,只要把学生管好了,其它的事情也就算了。学生上课是也就比较随便。不过因为孩子小,老师一生气,学生也不敢怎样。小学的生活是很轻松的,不像初中老师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都盯着学生。一般的小学3点左右就放学了,学生都出去玩了。
小学教育质量不见提升的原因先总结到这里,其它等以后有了调查再添加。
最后说说我关于六年级设置的一点看法。六年级在上海以前叫预备班,设置在初中。在这里,六年级是放在小学的。我认为这样并不妥当。如果把六年级放到初中,由初中的老师教,我认为教学的效果会好很多。六年级应该作为一个过渡,帮助孩子从小学过渡到初中。比方说不管是各种课堂的规矩,作业的规范或者是其它的事宜,都在这一年中给孩子们灌输,这样的话从初一开始就不用花太多的功夫在无关学习以外的事情上耗费太多的时间。而且对于英语和物理这样的新科目,也可以有一个准备和适应的过程。
可怜天下父母心
那天在班主任那里和她商量班上学生问题的时候,进来一位老人。那些天正好下雨,老人拿着一把老旧的黑伞,穿着胶鞋,跨着一个很旧的包。原来是班上一个学生的家长。这个学生因为不守纪律,被老师赶出了班级,家长是来求情的。
交谈中我知道那个学生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也照顾不了他。家里只有爷爷和奶奶和他一起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小孩容易变坏。这个孩子抽烟、打架,虽然个子矮小,但是听说是班级里的一霸。而且因为缺乏父母的爱,他在外面结交了许多“朋友”,有些是学校里的问题学生。和他们在一起,他经常旷课、撒谎、夜不归宿,还养成了油嘴滑舌的性格。这恐怕是因为他比同年龄的小孩更多地接触社会。班主任说我治不住他,让家长领回去。再说我们班级已经73个人了,是全年级最多的一个班级,那个学生又是插班生,我们完全有理由不接受他。
我知道班主任对这个学生是花费了不少心力的。为了让他树立责任感和信心,班主任曾经让他做了文体委员。不过一个礼拜不到,他又故态复萌,欺负班上的同学。班主任觉得不能让他一个人把整个班级的风气带坏了,所以要求他转班。
其实这个学生并没有给我特别深的印象,我的感觉只是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和我们班上其它许多孩子气的同学不同,他在这个年龄已经很成熟了。爱使小聪明,经常在上课时头低着偷偷说话,一看到我瞪他马上坐端正,但是我一回头,他马上又开始。虽然是中途插班,但是他学习还可以,并且非常知道如何讨好老师。起码在我面前表现得挺听话的。但是那天看到他爷爷来这里,我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感觉。
老人家住在山区(我们这里叫塬区,算半山区),那天早上很早就从家里出来。因为还没有公共汽车,所以他徒步从山区走了下来。其中的辛苦直到后来我自己去了上面才知道。那天又下雨,他穿着套鞋,踩着泥地就这么走来。从山上走下来,起码要一个多小时,老人家天还没亮就出发,一路跋涉到学校。
班主任说尽了她的苦处,孩子不听管教啦,欺负同学啦,跟老师油腔滑调啦,把风气搞坏啦。老爷爷在这段时间就一直低着头,好像做错事情的是他一样。罢了,班主任说我不能收他。老爷爷叹了口气,说老师你辛苦了,娃的情况我也知道了。我们老人家没有把他管好,错在我们,请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听到这里我心里特别难受。哪个家长不爱自己的小孩呢?除了父母(这里是爷爷)以外,谁还会为我们受那么大的委屈?其实班主任也是嘴比较硬,心地很软,她最后还是收下了那个学生,并送走了老人。
现在上课的时候我经常留意那个孩子,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地闹。我知道在他那个年纪是不会懂得体恤父母的爱的,但是我希望有一天他能想起这个为他付出的爷爷。
没时间观念
这一点我这个礼拜体会最深。10.1长假结束以后,8号第一天上课。可是直到8号的早上,学生都到了学校,领导们还没有决定到底上哪一天的课。那时候我正好在校长那里,听到了经典的对话。
校长:“哎,你说今天上星期几的课?”
副校长:“你说!”
校长:“那就上星期四、星期五的吧。”
停顿一下。
副校长:“不行。”
副校长:“星期四我课多,上星期一的吧。”(不知道我有没有听错,不过是肯定听到的)
于是我们就上了两遍星期一、星期二(今天重复)。据说去年暑假的时候,都放假了还没有通知老师们什么时候开学! 只有各班的班主任知道,但是任课老师都不晓得。今年10.1也是,直到9月30号下午最后一节课,学校领导才把全体老师集中起来布置假期安排(还没包括10月8日的课)。
平时每个星期一晚上都要开会,开会的时间本来是等8点初三下晚自习后,不过一般都要推迟30分钟。总之校长没有通知开会,就没人去。
按照学期计划安排,本周应该举行初一年级的英语口语比赛。但是直到今天(星期一),连每个班级要有多少人参加、要准备怎样的节目、节目长短、主题,什么都不知道。我问了几次教研组长,都说“开会再讨论”。看来要拖到最后一天才能知道。
长期下来,老师们都习惯了拖拖拉拉。也习惯了打“无准备”之仗。而且造成老师们没有什么激情——反正最后不管怎样都是领导说了算,我何必要那么费力呢。
教学笔记10
当体罚成为一种习惯
小房告诉我,从开学到今天不到两周的时间,她已经从坚定的“爱的教育”的信仰者变成了“这些学生不打不行”。她告诉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开学的那两周对学生太好,把那些小孩都惯坏了。要是在第一天就打两个学生,肯定效果不一样。比方说我们6班的班主任,也是她班级的语文老师,第一天就说“你们这些人,给脸不要脸”然后扇了两个学生,后来上她的课,完全没有人敢造次。
小房说她还听过其它老师更多更难听的土话,她都学不来。我听了很难过,但是却想不出办法帮助她管理班级。毕竟我不是班主任,没有切身的体会。想想那时候我们是一同进校的。现在才2个月不到,在她和ZTY的身上就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现在她们自己都不敢想象究竟是什么让她们转变。这就是环境塑造的力量吧。而且她现在都变得有强迫症了,一去上厕所,就想着顺便去教室里看看,有没有学生捣乱。现在每次她一出去不回来,我们就晓得她肯定去教室了。
有一点我听了很在意:小房说她以前在初中的时候,一个班级90个学生,当然学校是在WN市区。那么多学生,纪律却不像现在这般难管。这也就是说,班级的规模并不是造成这个现象的一个必然条件。那么就让我想到,还有其它什么别的原因呢?我一直认为很重要的一点是家庭因素。城市的孩子各种约束比较多,规矩做得早。而且父母一般都会讲道理(这与父母的文化程度有关)。但是农村的孩子很少约束(特别是男孩),家里也一般不讲道理,碰到不对就打。所以他们对于讲道理的方法并不接受。但是这一点又是很难在短时间内被改变的。这就造成在学校这个空间中两种不同的文化造成的冲突——现在很明显的体现在我们的身上。
在抛开硬件环境约束进而分析到软环境的时候,可能更难改变。这就好像是说,要改变一个人的习惯一般已经困难重重,更不要说改变整个大的环境了。但是很吊诡的是,我想到能够改变这个环境的方法恰恰是从孩子们开始——只有他们自己被逐渐改变了,他们才有可能会去改变他们的下一代。但是如何从他们这里得到突破呢?
我现在一般还是采取比较柔性的方法。我用过最严厉的词汇是“再说给我滚出去”(那是因为一个男生用脏话骂了一个发言的女同学),这还不是在自己班上讲的。在6班,现在基本不会有纪律方面的问题。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们班主任的管教。所以我并没有直接的证据来证明我用的方法比别人的更高明。而且根据我在其它班级的教学情况,我的教学方法(当然和学习的内容也有关系)最多能够摆平一半左右的人,所以我仍然心存疑惑。
困扰
这次并不是学习上的事情,而是生活习惯上的冲突。事实上,在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应对不同生活习惯的准备。这个冲突直到现在才到来,已经出乎了我的意料。
在学校的生活,公共时间和私人时间之间并没有很明显的界限。“上班工作”的概念是不存在的。老师的职责是随时随地地处理发生的任何事情。同样,“隐私”也是几乎不存在的(当然男女之间还是有),因为不断有学生、同事会进入你的房间。不管是有事情找,还是聊天,都是这样。我经常在写作到一半的时候被迫停下,因为进入房间的老师总会有意无意地盯着电脑看看。而我又特别不习惯在别人的注视之下写东西。
其实这些都还好,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我自己的时间经常被别人的闯入而打断。以前说过,学校老师的生活是很单调的,几乎没有任何的娱乐生活。这对于20多岁,接受过中、高等教育的老师来说可能是尤其痛苦的。所以串门聊天就成为了最常有的活动。年轻的老师经常跑到我们的房子里找跟我住一间房子的龙龙说话——他是一位人缘非常好的人,主要是他乐天的性格可以帮助你化解生活中的烦恼。。可是他们来串门,一说就是几个小时,要是再加上抽烟喝酒(龙龙自己倒是不会抽烟也不喝酒),那就更不用说了。所以晚上的时候我经常犯难,因为我这个人喜欢安静的环境。谈话聊天我已经受不了,更何况满屋子的烟呢?但是学校又没有专门的办公室给老师办公,除了自己的房间以外,没有别的地方去。所以只好跑到别的比较安静的老师那里去。其实说话我也并非不能接受,只是他们的话题实在提不起我的兴趣。天南地北一通胡侃就算了(昨天讲到了美国和中国要是打仗谁会赢),有的老师就是喜欢从东家长说到李家短,谁谁谁干吗啦,谁谁谁去哪里工作。每天重复这样的话题我真是头疼。还有的时候大家干脆就不说话,全部躺在床上,当然也包括我的床,抽烟发呆,什么事情都不做。或者兴之所至,去外面买很多的酒回来一通狂饮。最糟糕的情况可能是觉得一个人待着(很多老师一个人住)无聊,晚上就睡在我们的房间。一直能说到半夜里。偏偏我是个把睡觉看得很重的人,别人打扰我的休息是很痛苦的。但是没办法,我又不能把人家赶走。
我想城市和农村很大的一点不同在于,城市的生活被严格地划分为工作和工作之外。个人的生活也因为地域的限制被分割成私人的和公共的。长期的城市生活让我养成了十分重视个人时间,也就是所谓的私人空间。我没有办法容忍被无端地打破自己的作息时间(不知道这算不算个人主义),特别是在工作日里。如果周末放假那倒无所谓(不过也不喜欢)。
但是在这个学校却没有办法,我只能适应。
有的时候我想,不知道一种生活方式是否也会决定各人所取得的成就的大小呢?虽然评价一个人的生活方式难免涉及到价值判断,而各人的价值观又是没有高下之分的。但是如果我想这么说,在农村的这种闲散的生活方式也会造成诸如懒散或者无所事事这样的生活态度,是不是可以呢?大多数的老师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聊天说话,在我看来这样并不会取得任何的发展。当然我这样说难免苛刻——造成老师们这样的生活方式的,除了农村本身的环境氛围以外(就好像不守时一样),也因为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缺乏各种其它的选择。因此他们久而久之也就放弃了主动的寻找其它可能性的态度。
但是我能够说他们是不对的吗?我想也不能,我说上面的这些可能只能说明我们价值观的冲突(当然他们可能没有意识到),却不能判定一定是他们“劣”。更有现实意义的可能是如何在两种价值观发生冲突的时候找到一个调和的平衡点来找到各自所习惯的生活方式吧。
一个学生的作业
这不是我的学生写的,是龙龙老师的。一个初三普通班的学生的留言:
“老师:谢谢。
我的作业做不完,这是我从开始读书养成(的)习惯。这是改不过来的。请你不要对我那么关系。请不要让我站了,这是没用的。”
看到以后心里五味杂陈。究竟怎样的教育可以让一个15岁的孩子失去对自己的信心呢?我不知道他的人生会是怎样。但是我相信有问题的绝对不只是他自己而已。
在两免一补中的一些情况
班主任出去考试,把班上的事务都交给了我。正好星期五的时候要把班上贫困生的资助申请表收上来,也让我有机会了解一下班级里学生的家庭情况。
表格的全称是《陕西省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家庭经济困难学生资助申请表》。这就是国家两免一补政策在实施中的正式名称。具体的操作我不是很了解,似乎是凭家庭的申请,然后学校把学费退回。但是正式的表格直到今天才填。
资助的原因有以下7点:
1. 父母双方或一方亡故,父母身患疾病或丧失劳动能力
2. 父母双方或一方残疾
3. 特殊原因丧失劳动能力
4. 独生子女,双女,绝育导致经济困难
5. 因遭受重大自然灾害及其它突发事件导致经济困难
6. 低收入
7. 因其它原因无力支付杂费书费。
一般来说,学生写的总是“低收入”,但是老师规定,不能总是写这个,不然会有雷同的感觉。所以尽量把家里的其它情况也反映出来。看了我们班同学写的贫困原因,我也不禁觉得心酸。一般他们的家庭人均收入都在300-500元。而且家中都有不止一个孩子。本来就收入少,再多生,当然是雪上加霜。很多人看不起农村人生那么多小孩,认为是愚昧。我承认这种看法有合理性。但是我也想指出,在农村,一个男的劳力和女孩毕竟不能相比。再加上如果一旦遇到生病或者意外,那都会对农村的家庭造成灭顶之灾。
现在的农民已经有了买保险的意识,但是多是为孩子买的。家长买的很少。加上看病难的问题在这几年很突出,所以因病致贫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我们班上24个贫困生中,有5个左右都是这样的。
在城里的各位看来,“两免一补”的那点资金可能根本不算什么:一学期国家补助的书本费63.96, 省里补贴的的杂费54以及市级的配套资金6元。如果是住宿生的话还有120元的生活补助,加起来也不过200多元。但是这些钱对于那些家庭的孩子,可能是他们能否走向明天的一个重要的障碍。
但是我同样发现一个问题,就是在这些申请者中有些学生并非真正的贫困。比方有这样一个男孩,爸爸是机关工作人员,吃皇粮的,妈妈开了个小饭馆,而且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但是他依然申请了。这样的情况可能还有几个。我问他,看你家里也不是很穷啊,怎么就申请了。他说“能省则省嘛”(好精明的孩子)。然后我又追问,那你是怎么拿到申请表的?他说了句“官官相护” (原话!)。我一开始还不明白,然后又追问。原来他们这些孩子家庭大都是和学校有一点那么关系,以前可能给学校行过好处,那么这个人情或者是面子就在现在还了。虽然学校没有大钱,但是掌握了“审批权”,也能够在这个时候变相地成为一种资源。
相反,我们班上还有一个女孩是双女户,家里也不好,却因为名额的关系没有轮上双免。这就会反映出这个政策在具体执行时候的尴尬:需要补的补不上,不需要的钻空子。因为各地的双免生名额是有限的,也是根据地区划分配给的。所以有时候即便家里穷,但是你这个地区的名额用完了,也没有办法。而且我怀疑名额的限制和省里或者市里的配套资金是否跟得上也有关系。因为本地的经济有困难,无法提供更多的配套资金,所以只好限制补助学生的人数。(后来这种情况在对宁夏平罗县头闸中学——一个本来也是我考虑要去支教的学校——的了解中被证实了。那里2005年因地方财政困难,享有两免一补的名额是有限的。)
必须承认,两免一补是一个很好的政策,但是我们在称赞它的同时,也必须看到它在正式执行中所存在的不足。
成人考试
周末的时候学校的许多年轻教师去参加成人高考。这也是为什么我周末和星期五的时候代了那么多的课的原因。学校的年轻教师们一共去了7个。
要说成考的文凭对于老师们来说有什么用,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总是觉得现在有个大本的文凭,以后找工作或者在学校升职的时候自己底气比较足。其实我觉得就老师们对于知识的需求来说,他们并没有动力再去学习更多的东西,比方说他们平时很少看书。文凭仅仅是文凭本身而已,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证明”。这不能不说是考试的一种悲哀。因为知识在这里已经屈居次席了。
而且我比较惊奇地发现,考前并不像高考那样老师们要闷头K书。事实上,真正有许多时间看书的可能只有那些副科的老师。如果是班主任或者主课老师,教学就忙得够呛,留给自己的时间就很少了。这恐怕也是他们没有什么动力学习的原因吧。以前和朋友说起过,工作了以后,属于自己的时间就很少了,这话到了自己工作了才晓得。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工作,到了晚上唯一的想法就是睡觉。真的还有毅力再通过自学学习到新的知识,我看是凤毛麟角。当然,反过来说,如果在这样的环境里面都能够出成绩,足以说明那个人的毅力。在这有两点要强调,一是起码得想到要学点什么,二是通过自学。同时做到两点,真的不容易。
话说回来,和老师聊天的过程中,我还发现了有趣的事情。原来成人高考这个文凭,并不是特别的“硬”。怎么说呢,因为考试中的水份很大!在这里的考试,不但可以把纸条,公式书或者计算器带入(当然考试规则上可不是这么写的),而且还更夸张的是,不止一个人跟我说,这里甚至有的人都找人代考。为什么?因为自己不会做!比方说对于学校的许多老师,他们师专毕业(相当于中专),只学过初中数学。什么积分微分极限级数,根本不会——当然更重要的是,自己也没有学。英语就更不用说了。所以“枪手”这个行当的生意相当好。我比较惊讶的是为什么考试当局会对考生那么松,这个问题没有考证过。反正听考试的人说,监考的时候人家根本不看你的照片和名字。在学校里不少老师找过我去代他们考试,都被我婉拒了。倒不是我正义感强,而是实在不想在外地惹是生非。后来听回来的老师说,他们考试时都拿手机互相发答案。英语一共61道题。除了最后的是作文以外,其它全部是选择 ——这样出题是不是也方便了作弊呢?高数的考场枪手是最抢手的,往往一场考试没完,就接到电话要他们去考下一场了。
所以从考试状况如此混乱我们也能知道为什么这文凭不值钱了:大家都用枪手,都过了,都有了也就没用了。所以许多人只是把这个作为以后参加自学考的热身。自学考不管从难度还是考试的正式度上都和成考不在一个档次上。但是尽管如此,我觉得和中国其它的许多考试一样,考试本身已经凌驾于学习之上了,对于考试的钻研超过了对于知识的理 解。倒不是说看不起考试的人——我自己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不过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对于考试深有体会。也许是时候该反醒一下了。
另:昨天还拒绝了一个老师的亲戚要求代考经济师资格考试的请求。原因是,我真的不会这个,哈!
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
我最近时常想自己是不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我指的不是说我自己的人生,而是作为老师所做的一切。我常常不知道究竟怎样才是一个优秀的老师应该做的?我应该传授给学生怎样的技能或者灌输给他们怎样的价值观才算正确呢?没有人告诉我这一点。完全凭自己的本能和想法来行事。我想这可能就是我还不是一个好老师的证明吧。起码在我的眼睛里,好的老师都应该是有着明确的道路和想法的,而不是像我这样一路摸索。
我倒并不认为做老师一定得有固定的模式,但是起码现在像我这样,常常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甚至会互相矛盾。这样的形象展现给学生是对的吗?我总不能向孩子们解释:这就是人生,本来就是反复无常。这样的话似乎不够负责任。
最近在看马卡连珂的《教育诗》,很有意思的一本书。虽然写作的时间已经有80年了,但是我发现其中很多的场景竟然和我的生活有惊人的相似。等读完写读书笔记吧。
我发现自己作为英语老师,逐渐露出一个“学生”的痕迹了。这种痕迹就是对于题目的钻研可能比对知识学习的研究更深入。我想这是每个经历过如此众多考试的考生所共有的特点。当然也可能是新东方训练的结果,呵呵。学生问我的题目几乎都是砍瓜切菜——毕竟是初中难度。我拿到题的第一反应并不总是把题目读懂,而是先找关键词,前后对应之类。好像是一种本能一样。至于英语的使用,倒在次要。最近上课的口头禅是,“听不懂没关系。我们在做题的时候再巩固”。好像我已经成为了“做题中心主义者”。题目至上,考试唯一。自己反省着,觉得那样固然是不对,毕竟一心沉缅于题目而忽略了学习知识是本末倒置。可我又应该怎么办呢?说实话我觉得,就农村学生的知识背景,加上现在这个教材,几乎是没有任何的“实用性”——当然,这里涉及到一个问题,英语学习的必要性真的存在吗?或者说,当下的这种方式,不管是教材,考试体系,都是正确的吗?越是这么想,就越是觉得除了教给他们做题的技巧和方法以外,我确实想不出更好的方法——起码做题对于部分人还是有用的,虽然是小部分。
那么究竟怎样的英语教学才是我们所需要的呢?我还不知道。
突发事件
昨天晚上在上网的时候,忽然有人告诉我学校的老师和一个学生打起架来。全校的男老师都去帮忙了。不过等我出门过去的时候,老师们已经陆陆续续回来。晚上向其它老师了解了一下情况,大致如下:
学校丢失自行车的事件一直不断。但是一直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昨天傍晚的时候,值周的老师们在校外发现了一个有嫌疑的学生,于是把他带回学校问话。根据他们后来回忆,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是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那个学生突然变得很慌张。这是对面正好走来一个去年的毕业生(毕业了以后因为成绩不佳没有上高中,也没有去工作,而整天四处闲逛)。那个被嫌疑偷车的学生上前和那个坏学生交谈了几句,然后从衣服里面拿出一把砍刀给对方——原来这个学生藏着一把刀,所以才如此慌张生怕被老师发现。这时候同事WM走上前去交涉要求学生交还砍刀,但是对方不愿意。几句话不合,那个已毕业的坏学生就和WM厮打了起来。(据说是学生先动手的,不过天太黑,谁也说不清楚,总之肯定是 在互相推搡和谩骂之中开始的)那个学生以前就经常打群架,不是善主。所以尽管WM也算魁梧,但是扭打中没有占什么便宜。而旁边的那个嫌疑学生觉得情况不好,撒腿就跑,两位老师跟着去追他,就没顾得上WM(事后他们也说,他们看傻了眼,没反应过来)。最后那个学生见势不妙,用长指甲在WM的脸上留下了4 条红色的血印,夺路而逃。
事后我看了WM的伤,脸上的伤痕还隐隐渗着血,几条红色的痕迹触目惊心。本来在镇上,学生打架就好像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凡是男生身体还可以的,就没有谁是没打过架的。今年开学刚一星期,一个七年级的学生就在早上课间的时候跑到附近的小学殴打了一个小学生,用砖头砸了对方的头部。结果对方当场晕倒,到现在还在昏迷(送到西安去了)。而上个礼拜我还看见了学校初三的一群男孩子们去向附近学校的学生寻仇(后来他们告诉我他们带了3把砍刀,但是没用到)。但是学生和老师发生冲突,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本来想说这里“民风骠悍”,但是想来平时生活里面所碰到的人们好像并不像电视剧或者小说里那样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大多数人还是很理智的。但是为什么偏偏学校的学生就如此热衷于打架——还不限于男生,前天我们学校的几个女生被发现在校外围殴一个女孩子。这让我想了很多。在这里,打架已经超越了学校的范围,而升格为一个社会性的事件。不但是学校,凡是十几二十岁的孩子都有这种经历,不管是目睹还是亲身参与。这里有几点值的注意。
1. 打架是否已从被迫无奈的抗争手段变成了一种常规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2. 社会环境对于造成这种现象所施加的影响。
3. 文化的影响
4. 如何解决
第一个问题我想只能认同。不管是群架或者说是两两之间的厮打,都每天发生在我的身边。所以我相信这种说法。第二个问题我想家庭因素也许起了很大的作用,就好像之前分析过的老师打学生这个问题的根源是一样的。因为孩子在家里接受的就是“父母用拳头来教育”所以他们会很自然地再自己碰到这种问题的时候也诉诸于暴力。第三点我想提一下电视剧特别是港台电影的影响。在和同学(特别是高年级)的同学的交往中,我经常听到这样的词汇“马仔”,“大哥”,“小弟”。我问过他们这些都是哪里看来的。几乎都是港台影视中。特别是香港的黑帮电影对于孩子们的影响力巨大。因为在潜意识中电影给小孩造就了一种悲剧化的英雄主义情绪,他们逐渐认同了通过暴力来达成一件事情甚至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并且对于电影中的暴力场景印象深刻。
所以综合起来,形成这一事件的原因众多,如果想要解决,必须从多方面入手。首先是在家庭中,父母应该放弃使用暴力(这么说好像很轻松,但是我不会忘记许多孩子的家长都只有小学文化程度,他们没有别的办法管教小孩)。其次是重视各种媒体以及文化对于青少年成长的影响。电视和电影作为一种潜在的意识形态的输出工具,发挥着我们意想不到的作用,这也是教育工作者认识不足的。然后,学校是不是应该转变自己在教导此类事件之上的方针?我们不能总是试图用高压的方式禁止他们做这个做那个,而应该充分解释、让他们理解打架这一行动背后所带来的各种后果。但是这也对于老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因为首先他们必须理解和知晓这些道理。最后是社会教育的作用。很多情况下打架并不发生在学校。如何发动社区以及其它教育手段而非仅仅是学校来共同帮助孩子们找到更好的对待问题的办法,这一点非常重要。
上面说了这么多,我却不得不承认,能够做到的实在太少了。许多的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但是我也觉得对于青春期成长的青少年来说,究竟如何认识打架,进而认识“暴力”的本质,对于他们今后的成长又是至关重要的,所以该做的还是不得不做。
一个悲剧的开始?
昨天晚上来了一位木匠找校长。开始我还以为是关于做书架的事情。没想到他居然是为了一个学生来而来,而且偏巧就是我写过的那位让他的爷爷赶了十几里山路来的小孩。他上周在教室里和同桌发生争吵,根据体育老师讲,他抄起身边的板凳就往他同桌那里砸。要不是老师眼疾手快,可能又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说不定。体育老师对他的评价就是“这小孩下手真狠!”后来他就被班主任赶回家了。因为是第二次,所以不原谅他了。
那位木匠是这孩子暑期做学徒时候拜的师傅。师傅有一个自己的作坊,平时还带着几个徒弟。那个学生从学校被“开除”以后回到作坊里继续学手艺。但是师傅说他实在不懂规矩,也不知道尊敬老师和长辈,所以骂了他几次。没想到他就此不去了,然后纠集了一群小混混三番两次到作坊里闹事,还殴打了其它的几个小学徒,威协他们不准去学习手艺。师傅觉得他太过分,就来学校找校长告状。恰好校长不在。ZT就把他带到政治处主任那里解决。
对这个小孩我印象还挺深的。他个头小,看起来并不是很坏,没想到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让人唏嘘不已。我知道学校里肯定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但是,难道社会就会给他新生吗?显然答案是否定的。不知道他是否会加速沉沦。在城市里,我见过少管所,但是农村,离开了学校和家庭,几乎就没有别的力量可以约束他了——如果不犯法的话。那么对于这些孩子,联想起昨天说的打架的那些孩子,社会应该怎样对待他们呢?
再出事故
这两天学校事故不断。前天发生学生和老师打架的事故之后。星期五的时候再次发生了车祸,这次受伤的是ZT老师。那天放学,他和一个朋友小聂骑摩托车回家,小聂载他。他们住在山区,要爬一段坡。他说那个时候速度并不快,因为要爬坡, 一辆小型的卡车从他们的后面超车,转弯的时候车尾碰到了他们,因为他们质量小,所以一下子车就倒了,两个人都摔了出去,ZT的腿被车压到,骨折了,小聂只有一点擦伤。车灯灯罩毁了,仪表盘也撞坏了。
听这事情的时候我觉得惊心动魄,因为在那之前5分钟我还和ZT聊天,没想到一转眼,他就进了医院。更让我后怕的是,学校的老师,除了校长以外,都没有驾照和行驶证, 所以说哪怕是出了事情,也是无证驾驶——我还坐过他们的车呢!当即决定以后如果不是没办法,绝对不坐摩托了。在农村地区的交通很是混乱。因为没有警察,人们也缺乏相应的交通法规知识,所以违章行驶、超车等等时常发生。暑假在黄羊川的时候,那农村小巴的司机就在大白天把汽车开到双黄线的另一边,并且当场爆胎,就已经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经历了这件事情以后,我更是对于交通心有余悸。
现在麻烦的事情在于,ZT是全校课最多的老师,一周有20多节。他一病,谁来接替呢?首先是2班的班主任要找人,其次是他们的数学课,和整个7年级的生物课。想来我平时课比较少,恐怕也会分到不少课吧。
面对现实吧
刚刚把给孩子们测验的英语卷子改完了。实在惨不忍睹,全班及格的不过10个人,到是有一半以上的人达不到30分(100分满分)。我越改心越冷,改到一半的时候就改不下去了——因为我把成绩好的学生的卷子改了以后,剩下的居然是连卷面上的空格填了一半都不到的。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这个结果,起码有一部分责任在我,可能之前我过于乐观了。
昨天下午和班主任促膝长谈了很久,看着花名册一个个谈班上学生的情况,一直说到身为农村老师的难处。有两点我听了进去。一是听说今年初一的英语老师之间竞争很激烈。我是没有感觉,毕竟是新来的。但是有老师铆足了劲要在期中和期末考试时希望自己的学生拿到一个好成绩,以至于每天都催着学生做题背课文。还有一点就是,与我们很多人之前的印象不同,许多的老师也对于目前这个考试制度很反感。不少人都能总结出一些自己的看法,虽然没有上升到理论的高度,但是很明显地,考试制度已经不只在学生的这方面体现出它的弊端。
这一点在我批阅完同学们的试卷以后有很深的感触。按照我自己的理解,考试与其说是对于知识的考察,倒不如说是一门技术。考试这种技术的锻炼,不仅需要老师的灌输,同时也要学生大量的练习来配合。如果说在城市中,还能够开展“素质教育”,由于学生的综合素质比较好,或者换种说法学生有比较多的知识积累(不管是从汲取途径上还是环境熏陶),并且学校有足够的教育资源,所以在正常的考点之外,学校能够进行更多种多样的知识点教学。但是在农村的学校中,“完成考试”已经变成了最高的,也是单一的目标。
为什么?因为农村教育的资源无法允许学校进行其它的任何活动。或者说,连“达成考试”这个目标,都不能完成。我在英语教学中就发现,对于一个语言点——或者说白了就是考点的讲授、理解、融会贯通,没有通过大量的习题和讲解,是没有办法做到的(当然也可以通过老师与个别学生单独的讲解,可是没有时间)。因为就考试本身而言,题目的形式变化多样,书本上单一的“语言现象”式的内容, 是没有办法涵盖所有的部分的。为了举一反三,只有做题。可是仅仅“做题”在这里都是一种奢望。因为不可能给那些孩子买很多的辅导书,他们无力负担。这时有两种选择,一是辛苦老师,老师们买许多的书,抄很多的题给他们做;二是只好放弃这个知识点全面的讲解。很多情况下是第二种情况发生,因为老师毕竟不是机器,精力有限,无法做到对每个班级、每届学生都如此投入。
所以哪怕是“考试”这个目标,都变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我在测验以后对于考试有了更多的理解。如果一个孩子的聪明程度仅仅是普通的话,也就是说他/她没有办法在课堂上一下子弄懂所有老师讲解的内容(这是大多数人),那么只有通过习题,他/她才有可能补上这些知识。当然还可以是老师补课。不过,对不起,在这里,老师是稀缺资源,除非有关系,根本找不到老师补课。
仅就“考试”而言,城市的孩子和农村的孩子就完全不在一个起跑线上。虽然考试是一种相对公平的测试办法。但是其实,在起跑的地方,农村的孩子就被拉下了一大截。他们无法做大量的习题(习题竟然也成为了一种资源),没有参考书,无法参加补课。自然在考试这门“技术”上,是没有办法像城里的孩子们那样优秀的。如果按照这种逻辑,能够从农村的学校脱颖而出的,必定是有足够的天赋加上相当程度的努力才有可能。
但是请不要忘记了,还有更多的孩子是根本无法跳出这种“筛选”体制的。就好像我们班级,测验的结果,一个90分,2个80分,5个70来分,还有一些60几的,其它都是不及格。那些不及格还不是40,50多的,大都是30分都拿不到的。我觉得这些孩子更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为什么?因为他们为数众多!因为他们是未来农村建设的主力部队。当初温世仁先生对于大城市、好大学的中心化现象表示了忧虑。在这样一个教育体制之下,各级优秀的学生无一不被大学所吸收。而那些没有通过“考试”这一关的大部分群体,却被抛弃了——至少是被正式体制所抛弃了。他们从初中毕业,没有任何的职业技能,对于社会的了解也仅仅限于平时的生活圈子,却被迫去讨生活。这是什么?我觉得这就是一种不公正,这就是一种社会排斥。
考试机制的导向性通过测验被看得一清二楚。为了应对考试,为了帮助那些哪怕有一丝希望读上去的学生,我们被迫投入所有的心力——虽然我知道这种努力,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无用的。回到刚才所说的考试技巧的话题。考试的技巧是可以被锻炼出来的,而应试者却不必掌握广泛的知识。这是因为:一,考试的范围有限且是已知的,二,考题是有规律的。就这两点,导致了我如果一个劲的教他们考试技巧,他们每个人都可以有5-10分的上升,但是对于他们生活,对于他们将来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帮助。
比方说我教导同学们,不管会不会做题,一定要把卷子全部填满了。拿到题目,一定要找到关键词或者关键短语,听力不会的话可以放弃。等等等等。这些应试的技巧是实用的,能够帮助他们提高分数,但是对于他们的英语学习,没有任何的帮助。因为作为一门语言的英语,需要更多的应用和变化,可是我却没有办法给他们这些。或者这样说,我曾经尝试着给他们,但是发现,这样做的后果只是耽误了他们。为什么这么说?还是我上面说的,考试是一门技巧,需要的是熟练工。必须经过大量的题目,才能做到了然于心。其次考试的现实目的,在于从最短的时间内拿最多的分数。如果不熟练,怎样能够达到这点呢?所以我别无选择,哪怕全班只有不到10个人学会了,我就得教他们——我在考虑的还有,这种选择是否包含了一种价值判断,认为进大学的“成功”比顺利毕业而没有读大学来得更重要呢?这种判断是如何来的?
基于这些考量,我就转向现实的一面,通过大量的练习和讲解题目来灌输这些知识。这是无奈,也是现实。也许我们能够跳出体制看问题,但是孩子们不能,他们只能活在这里面。因为他们一无所有。
幸好我不是一个犬儒主义者
虽然现实如此残酷,但是我想,我还是可以在现有的体制和环境下做一些什么事情的。恐怕这和我长期接受的教育有关吧,我不习惯看到一件事情无法改变就放弃,我想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就好像这个教育体制,毕竟为国家输送了那么多人才。而且在短期内无法改变这种状况的同时(起码我没有能力制订政策),我想从其它的方面做一些改变,哪怕是微小的,但是对于学生的人生却可能是有益的改变。
其实我知道我这种想法也许很天真。但是,这可能就是一个教育者和一般的人不同的地方吧,那就是哪怕我只不过是众多随机因素中的一个部分,我也要尝试。因为不做,绝对不会成功,做了却有可能成功。而对学生来说,一点希望就是他们的全部。
因为ZT的车祸,所以7年级的课表全部重排,2班换了班主任(本来是ZT),小房不教8年级音乐了,转带全级的生物(本来也是ZT)。这样的话,她的课陡然变成了27节/周,成为课最多的老师。我昨天还开玩笑说你可别过劳死啊!我就向领导申请让我分担她两个班级的生物。一来我生物一直学得不错,而来我对生物也很感兴趣。可是最重要的原因也许是我认识到,对于农村学校的孩子们来说,除了主课以外,副科也许是帮助他们拓展自己眼界的最好途径了。
以前我说过,许多农村出来的孩子虽然学习成绩很好,但是知识面狭窄。到了大学以后很容易成为一种瓶颈,不但是对以后的学习,同时在人生观和价值观上也会限制他们的视野。许多的心理悲剧就是因为长期在紧张的学习中无法舒展自己的内心、找不到人倾诉而扭曲。现在当我开始了解“考试制度”是怎样一回事情以后,我渐渐摆脱了对他们以前虽然说不上鄙视,但是没有好感的态度。因为在这里,我和孩子们一起成长,一起生活,我见证了他们的生活中,除了学习以外,一无所有。农村的孩子唯一接触外界的途径就是电视(现在部分还有网吧),但是电视文化,说实话我一直心怀警惕。就像尼尔兹曼在《娱乐至死》中写到的,这是一种本质为娱乐的文化,电视所传导的必定不可能是知识。而且孩子们有趋易避苦的倾向,他们更喜欢电视剧而非科教片(当然也可能是我们电视节目质量太低),所以电视不是一个好选择。但是除此之外就没了其它的途径。
图书是一个比较好的解决方法,这也是为什么我积极的为学校四处找图书捐赠的原因。但是读书无法在短期内见效,它更多的是一种长期投资。如果有条件的话,计算机网络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是目前看来对于多数的地方,这只能是一种奢望,因为计算机牵涉到的东西太多(用电,机械损耗,管理)。所以在短期内,一位知识丰富的老师就很重要。他/她能够激起学生学习的兴趣,带领他们探索知识。我记得非常清楚,我对于科学和自然的兴趣是在小学的时候我的自然常识老师叶洲老师引起的。所以我对于老师的重要性有非常深刻的感受。我希望上生物课和其它的副科(地理,历史或者计算机)就是因为它们考试的压力相对比较轻,教师上课的随意性更大,可以更多地和学生交流告诉他们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我曾经带过一节地理课,我拿了自己买的《中国国家地理》给孩子们看里面的图片和地图,他们非常快的就掌握了这些知识,并且对于地理的兴趣马上从单纯枯燥的课本文字上升成了感性的认识。
我知道目前没有可能让每个老师都做到这点,但是我起码可以从自己开始做,让学生多知道一点。我想下一步是回到上海以后,设法买一些或者问人家要一些科普杂志和书籍,提供更多的给孩子们。
事在人为啊!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