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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环境的突破是等不来的

——西部阳光在甘肃

 
梁晓燕

 

一、贫困地区农村教育的现状

 

中国的一个特点是巨大的城乡差别现在的城乡差别已经在县城水平,就是再贫困的县,县城以上都非常好。因为贫困县的转移支付的力度是不低的,而转移支付的钱,首先就是建设县城。因此现在的城乡差别并不是乡村和大城市的差别,现而是县城和乡镇和村庄的差别。县城出去可能5公里、10公里就完全是两个世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这是一 个比较大的问题。过去,中国巨大的城乡差别,一部分体现在东部和西部,一些发展地区和不发展地区,一些大城市和小城市。而现在的城乡差别已经体现在每 一个县。每一个县的县城和乡镇,基本上都城镇化了,它们农村,尤其是山区的农村,已经是两个世界。这个问题一定要把它弄清楚。至于教育,再贫困地区的县,都在花大财力打造一两所中学,一两所小学。这两所中学,两所小学,基本上是为县城的干部子女,和县城的吃公家饭的人服务,然后一些别的人。

西部阳光的前任找到甘肃省教育厅,说我们想找一个贫困县来作为我们工作目标,能不能给我们推荐。于是给我们推荐了一个最差的,而且说可能也不容易做,可以去试试。结果我们就去了。那个县几乎没有得到过外界的帮助。我们前任去了以后,还是觉得不错,可以带去一些资源。当时是一个前期调研,结果六年级的考试,全县平均分20几分,双科及格率是12%点几。到底农村贫困地区的基础教育问题到底是什么?都学到啥了?

香港大学教育学院的程介名教授对农村教育总结了四个问题。第一,学生学到了什么?不是说我们给了学生很多很多的东西,我现在要反过来问,学生拿到了什么得到了东西?第二,被制度筛选淘汰的学生我们给了他们什么?第三,物质资源是关键的吗?第四,学校是在解放学生吗?

我在广西蹲点的学校,2007年六年级班,进校的时候是62个学生,六年级毕业的时候只有12个。少了50个。这是什么比例?这两个月我又去了一次学校,就是2008年毕业的,稍微好一点。我也把数字记下来了,2009年的六年级班是39个人,两年前这个班是57个。2007年辍学特别多,几乎达到80%。现在有30-40%现在少一点可能是因为不收学费了。反正不要钱了,就待在学校吧。家长拿学校当托儿所,免得孩子在外面闯祸,那就上学去吧。上学去,到底学到了什么?还有就是学生厌学。学不到什么,从来考试1020分,你怎么会有兴趣?你永远觉得自己很笨,觉得永远学不好。老师也觉得你这个孩子根本不用心。厌学就是因为教学质量太差了。

公办老师很难在贫困地区留下来工作。甘肃宕昌县特别偏僻,我们去做项目的时候,共有2900名教师,其中500人 是代课老师。再多的公办老师派下来都不想到那儿去。很多公办的老师是不稳定的,很多老师的职业是自由的,他分去之后看环境差了可以不要这个职业,他连报到 都不去。很多公办老师都这样,一转身,又没了,又要临时去找代课老师。代课老师上了一段,说不行,又给弄掉,又来一个。一个孩子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他可能换 十个八个老师,怎么学习得好?与其这样换,不如把一些稳定的能留住的老师好好培训一下。

真 留得住的是代课老师,要承认这个现实。本地老师,本村的老师,他跟孩子们有感情。还有一点,他没有更多的期望可以跑到哪里去,因为他没有花成本。你知道出 去上大学的,都是花了成本的;经济学的道理在这里一样通行的。代课老师为什么能够留下来呢?他没有花成本,收益和成本的差距不是很大。但是,公办老师是花 了几万块钱去上大学,上了大学图什么?花了几万块钱,家里面借了一屁股债,不就是图个跳出农门么?这对他来说这就是一笔帐,你怎么能不算这笔帐呢?对代课 老师就不一样,他的帐不是这么算法的。

所以,目前的问题是对于留下来的老师,如何提高他们。他们可以稳定20年,有这20年稳定下来了,这些孩子们也就成材了。有一个代课老师跟我讲过些话,让我觉得很有道理:“虽然他们[公办老师]有大学文凭,但是一个班我们教20个人。[如果]都合并到乡里去,一个班7080个人。再好的老师分给7080个学生,你分给每个学生的时间有多少?你怎么可能去照顾那么多的学生?但是我们可以呀。20多个学生我可以对每个学生用心。”教学用心不用心区别可就大了。什么评价教学质量高低、教学水平高低?这些都是因素啊。你去找一个特级教师来,你给他80个人一个班,一个一般的代课老师教20多个人,再看看谁的教学质量高。结果很难说!

我 认为,关键的问题是激励这些老师,把劲用在这上面好不好!但我们的行政思维把教师的本科文凭当作成绩。他不花多大力气在代课老师身上,他不是为孩子着想。 本科文凭对孩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孩子就得到了更好的教育了吗?不见得。现在莫名其妙的,把中专全部撤了,只保留师范大学。你以为全部师范大学出来的就是 好教师啊?这真是一次对教育的破坏,整个这个决策就是对教育的破坏。本来三级师范教育是中师、高师、师范大学。这三级是应对不同的教师需求,现在变成只有 一级(大学)。而这一级的人全部好高骛远,全部觉得凭什么大学毕业的人要到最底层去。如果是本来的中师学生,他预期就没有那么高,他本来就觉得他该去底层 教书。为什么要去破坏这种自然生态呢?

当 然也有不那么好的代课老师。但是村民出钱让你来当老师的,一般来说都是很负责,因为乡里乡亲的,天天家长眼睛看着,你就是村里的人,你拿孩子不当一回事, 你说不过去的。第二个,因为当老师受尊重,村民们都觉得你在管我的孩子,所以尊重你。尊重对一个人来说和收入是差不多的。当我们将心比心去体会这个老师的时候,[可以知道]什么样的老师是能够好好的去教学的。不一定本科生不本科生,不一定要拿到多少多少钱。这两项不是不重要,但是还有很多的辅助因素。然而,在我们整个行政体系的考虑当中,所有的辅助因素全都不重要。

还 有一点,代课老师这么低的工资,你没有理由对他有要求。工资太不合理了,太不公平了。如果相对提高代课教师工资,即使没有公办老师那么高,我认为也合理。 他没有花求学成本,因此他的工资收入有差别也是说得过去的。可是不能这么悬殊,同工虽然不同酬,但差别不能太大。现在的公办老师一般月薪都一千块钱,那么 代课老师的工资应该提高到七八百块钱。我在广西时,一般的老师是1500—1800元每月,多的2000元的。而代课老师呢,305块。甘肃这边我们所在的这个县,代课教师205—350元一个月。不过,县里给所有的代课老师上了低保。只要是代课老师,全家人有低保。第二,再根据任课年限,一年增加10块钱,每月工资增加10块钱。那么10年以上的,就可以增加100块钱,有20年的教龄的代课老师就可以增加200块钱。再加上350元,就是550元,550元再加上低保,他们就很满足了,我看他就没什么别的要求了。这个县在悄悄地做。因为他们说如果代课老师没有了,[教育根本就做不下去。

二、农村教师培训农村教师

 

我 们在甘肃宕昌县进行小学校长和教师的培训。我们的培训特色,是让农村的校长和教师来培训农村的校长和教师。有的非政府组织在贵州做农村教师培训,让贵州的 特级教师培训农村教师。讲得好吗?他们讲得是很好,但是有两个问题。一是不能持续,不可能永远请特级教师去讲课。第二,农村教师表面虽然不说,心里肯定会 想,你们是省城的,是贵阳的,学校各方面条件都好,当然教得好了,心里不服气。所以我们把山东潍坊和甘肃宕昌结队,请潍坊的农村教师去给甘肃的农村教师培 训。我们请接受培训的老师们写下感想,他们很多人反映,最大的触动就是这些做培训的教师也是农村教师,他们面临的实际问题跟我们是一样的。他们的硬件条件 好不到哪里去,但他们的精神面貌不一样,软件能力不一样,教学水平不一样。同样是农村教师,为什么人家精神面貌这么好,教学热情这么高,教得这么好?这 样,甘肃的教师们觉得没有借口了,没有自我原谅的理由了。

潍 坊的教师们平常就有教学研究的要求,挺多老师自己做小课题,自己都在做教改。所以潍坊是全国农村教育搞得最好的地方。其次,教育是一个实践性非常强的领 域,一线的教师知道农村学生的学习状况,在什么情况下什么地方学生会碰到什么理解的困难。在培训时,他们就会提到,这个地方会出现什么问题,一般来说我们 会用什么方法解决,一二三有几个选择。这些地方,在培训中特别受欢迎。老师们听过最最优秀的大学教授的讲课,听的时候挺激动挺热闹的,很有感觉。听完了, 回家睡一觉,就是想不起来了。因为这个东西它是飘忽的,是空中楼阁,扎不到你的生活,扎不到你的教学生涯。而潍坊老师的培训就是实在、有用。有用,又比我 们高,比我们确实教得好。所以我们用这种方式来进行教师培训,收到的效果确实好。这个思路在培训的各个层面都一样。

 

校长:影子培训

 

我 们的校长培训也注重实用。各地很多校长培训都是弄到大学,讲一堆的教育学那套陈词滥调,等于把给大学生讲给一套讲给一线老师听,有的东西显得太高深,有的 东西显得太肤浅。他们又不是学生,他们有那么多的经验。但是老实说,对小学尤其是对农村教育没实感的人,根本讲不到他的兴奋点上去。

我们的校长培训是20天。前五天是在西北师范大学,给校长做一些理论培训,给一些大的概念,像教育的理念,给一些学校管理是怎么回事等等。当时校长们听了基本上是迷迷糊糊的,也不能说没用,听完了以后,也说不出什么来。理论学习结束,校长们就到潍坊的青州,跟着当地的校长做影子培训。青州选了15个学校,甘肃参加培训的有30个校长,两个校长在一个 学校,就跟着当地的15个校长。第一天,校长们先交流,交流还没有进入状况。先交流什么呢?西北师大的老教授给他们培训的时候,抽像出小学的校长容易碰到问题,他们来谈,教授来帮他们总结,然后准备了7个问题。7个问题每个参加培训的校长都要选择一个,作为这次培训重点思考的问题。第一天在青州,15个当地校长、30个培训校长先就一般的问题,先大家放开谈,谈完两个人跟一个当地校长回学校。后边十天每天一早就去,当地校长干啥你干啥,就跟着他。

我 们在之前对当地校长做过一次培训,跟他们讲怎么才能带好这两位参加培训的校长。应该在这个十天当中尽量多的安排学校管理的工作。有些工作不会在这十天当中 出现,那你要刻意安排它出现。为什么呢?比如说开一个特级教师会。可能你这十天中本来不开的,对不对?要安排一个教师考评,怎么考评;或者是安排一个全校 课外学习的一个大的活动。怎么安排这些活动?也就是说这十天中尽量全的把日常工作中的一些事情提前提上来,让甘肃的校长们参加。还有你们的校长和教务主任 怎么开会,教务主任怎么排课。所有这些事情,本来不在这十天之内,但是学校管理过程当中都会碰到,那就要安排这样的这种培训。

我 们每天晚上带着三个教育学研究生,来做辅导员。每天晚上给参加培训的校长们会。今天看到了什么?什么东西对你有触动?每天晚上开会讨论。第二天再去看。就 这样子培训,你在那,每天晚上回过来他们来讨论。十五天影子培训结束后,又回到兰州。每个人十五天,把自己考虑的东西,想到的、收获到的、有什么感想谈出 来,教授们再帮他们总结。这等于把他们统统教会了,20天。

回 到学校以后,每个校长都有一个行动研究课题。回去半年以后,再回来,每个人把自己的课题再总结一次。例如,你专门研究如何调动教师积极性,那么青州学校是 怎么做的?我们学校过去怎么做的,在这个过程当中我受到什么启发了?回学校试验去,回去做,做了之后你发现了问题,怎么解决?这半年时间还没到,这个总结 还没有做。

这 些课题都是他们自己命题的。由这么几大块,第一块是关于教师绩效评估,当然是在这个绩效工资出来之前,就是关于教师评估,评价机制。什么是好教师,在学校 怎么去评价教师的工作。这是一个大的主题。第二个主题是校园文化建设和课外兴趣班。兴趣班属于这个范畴但又并不全部纳入文化建设。第三个是学困生转化,就 是学习困难的学生提高成绩。第四个是校长管理水平提升,这个选的人很少。选题最多的主要是选择教师激励、教师评价和学困生转化。

他们回去以后,县里面就组织这30个校长,给全县的小学校长做了一场大的汇报。一整天30个 校长每个人都讲话。卢县长讲,这次培训对他们的教育影响是很大的。县教育局的局长说,从这次开会的状况就可以看出这次培训的效果。过去是不会这样开会的, 或者说县里说的他们都听不懂。他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比如你要求他什么东西,校长的水平差异非常大。现在开会,明显感觉好很多,你说出要求,校长们就知道 你在要求什么。

 

教师:教材通研

 

教师培训我们有过几种类型。原来是把农村的骨干教师抽出来培训一个月,就新课程进行培训。这种师范学院培训有一个问题,它不针对个人,是一套程式化的东西。什么新课程的要求啊、逻辑啊,你也不能说不好,但是针对性不强。而且,它没有人和人的交流。此外,把农村老师抽出来到兰州西北师大,一个是人少,每期40个人,因为没钱嘛。第二,效果不大好。而且只能是骨干老师,而骨干老师的培训机会并不少,真正没有机会培训的是最一般的老师。于是我们想把山东的老师请到当地去做培训。果然,效果特别好。

山 东的老师就要求我们帮他们备课。第一要告诉他们参加培训的是群什么老师;第二如何培训是通过讨论制定出来的。我们也没有上课经验,我们会说我们想要达到什 么效果,怎么达到这个效果?进行培训的十个老师讨论以后,确定这个单元谁讲,那个单元谁讲。然后分成四个班,每班两位老师,两个老师机动。先讲什么?后讲 什么?我们要把要求提出来,他们去备课,备完之后回过来再总结一次。每个老师把想好的东西拿出来讲,讲的过程中我们听,听了之后我们指出这里有或那里的问 题。所以在培训之前,对培训师就得花很大的功夫。一件事情要做好,每个环节都要做好做细了。

去年的寒假和今年的暑假,我们在甘肃做了两期教师培训,每期200人,是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每期130个数学老师,分三个班;70个 英语老师分两个小班。讲课主要是培训教学能力,讲怎么上课。山东的老师会上一堂示范课,但培训主体不是示范课,而是怎么理解教材,理解教材的逻辑,课与课 之间的关系。做一个好老师,我要知道我上这一节课的时候,在为下一节课打什么基础,掌握了知识之间的连贯性,就事半功倍。这叫教材通研,是培训的很大一 块。有的老师是晕着教,抓到一本书之后,前后不看,抓着一本就往后走,他不知道知识之间的关系。第二,讲课的方法。怎么让学生理解,怎么让学生记数学日 记,让孩子们每天预习什么,最后复习,复习什么。好几个老师在讲培训收获的时候,就讲到了数学日记。他们说数学日记非常好,马上回去就可以使用,一定会对 学生有效果。他作为一个老师的敏感性意识到这种方法好。教材通研也很重要。教材逻辑掌握了,这个时候打好这个基础,下一步讲相关的新内容,你要把这个提出 来,再提一提把那个记住了,两个都好理解了。所以教师一定要从头至尾的把教材研究一下。山东老师做的培训就是帮助他们研究教材,掌握逻辑,这对数学特别重 要,后来普遍反映说这个很有帮助。

400个老师培训下来,大家都认为山东的老师们讲得好,我们有非常详细的评估资料,10个培训师大概有89个 人都得到一致好评。很多人会有一个感觉,他们不一样,他们怎么会讲得这么好。他们也是农村老师,精神面貌怎么会这么好,那么热情洋溢,讲课这么投入,我们 怎么从来就没体会过,一个老师可以讲课讲得这么热情洋溢的。就是精神面貌的打动,本身我觉得有一种带动的作用。因此,我们意识到一点,教师的问题不仅仅是 能力低、水平差的问题,还有对职业本身的懈怠,除了把上课时间度过,没有任何其他的热情,没有教学热情。没有教学热情这样的问题,当然不是我们培训能够马 上就能解决的,但是它有连带作用。就是因为人,人和人之间会 触动,他会感觉到有一种精神。这种效果是大学里的培训根本达不到的。

我们还有一种培训就是直接去学校,校本培训。潍坊的老师除了到当地做大培训以外,也去一个学校听这个学校16个老师每人一堂课。同时,潍坊的老师上一课,当地老师也上一课,同样的课,上完我们来讨论。你的好在哪,也不是说你的都好,或者是我的都不好。讨论嘛。

此外,我们从10月 底开始,组织当地老师巡讲。当地老师也有好老师,乡镇的,中心校的,县城里,甚至也有村校,都有。第一次的八位巡讲老师,三个是县城的,一个是村小的,剩 下的都是各个乡镇的。挑选的一个方法,就是在参加我们培训的老师中间,注意观察发现优秀的教师。然后我们推荐到到县教育局,他们再做挑选。本地老师巡讲, 也用同样的办法,你上一节课,他上一节课,然后讨论。每个学校去三个老师,有语文老师、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在这个学校让他们待三天,这三天时间里很多老 师都在不断地讨论,这也算一个培训。

这 个办法最早是一个中学的副校长跟我提起来的,然后我去教育局打听,当地教育局也认为会有效果,而且当地的老师巡讲,不需要花费很多钱。这个方法是比较实在 的。实在就是在于他可以面对面的讨论。你上一课我上一课,我们俩个人都上同一节课,我们两个人的不一样,就比较出来了。看的人都在后面,大家对这两种不同 的教法进行点评,谁的好,谁的不好,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而且,这不是表演,不需要事先演习。另外,这也说明本地的教育资源不少,只是我们的眼睛以前看 不见。

我们第一次办了200人培训,今年暑假再搞。但那不是每个人都能来的,结果这次有13个老师自己来了,就因为听说这个培训好,他们自己要求参加。这种口碑的传递比什么文章宣传,比什么新闻报道就都更真实。今年来很不容易。因为他们暑假不放假,忙着两基验收。

两基验收全国去年还有42个县还没通过,今年还剩8个 了。甘肃宕昌是之一。全甘肃省非少数民族县,就唯一还有这么个县没通过。基础教育确实是很差的。我们的工作点就是设在这样一个县,是最贫困的地区,教育最 差的地区。但是我们在那儿工作一年半了,确实还是有变化。首先是老师有变化,然后西部阳光在当地的口碑都很好。你要去学校,他们都欢迎。这是很好的一件 事。他们知道你们做事很实,都是为我们着想。教育局来说也觉得我们很实在。

三、乡村幼儿园

 

现在我们已经有十几所幼儿园了,这是通过很多工作实现的。我们的工作重点,第一是出钱盖房子,关键是墙角啊,铺地啊,厕所啊,都要以儿童的需要为主。我们第二个关注是组织课程培训老师,第三是玩具、幼儿图书、音乐等。做成一个幼儿园大概要花7万块钱。一个幼儿园第一年可能是4050个孩子, 等口碑建立起来,第二年可能就会有7080个。 一般每个幼儿园需要五个老师。因为我们是慈善服务,所以我们要求对家长不收费。如果当地已经有幼儿园,我们的幼儿园可能会跟家长收取一定的费用,但是我们 机构不要求收费。如果幼儿园招收了贫困家庭的孩子,我们还可以给一定的补偿,因为我们是公益的性质。这个幼儿园项目有单独的资金。今年是27万,是专门给我们做5个幼儿园用的, 只是用于硬件。至于老师的工资,我们一开始就支付一个老师的工资。现在我们已经做出的9个幼儿园,其中还有3个幼儿园是我们付老师的工资,其他的不用我们付。我们主要就管两件事:一个是教学用品,另一个是教师培训。

我 们是在做一个教育的工作,不是在完成项目。完成项目要有项目显性的指标,只要把项目的指标达到了,我就完成任务了。但我们不是,我们虽然也采用项目的形式 ――因为筹款要用项目的形式筹――但是我们都很清楚我们是在做教育。所以,着眼点层面是不一样的,是放在教育上的,考虑怎么样可以让学生真正受益。

比 方说,幼儿园必须有家长的参与,但是我们的家长没有参与的习惯,我们在这方面就要去做功夫。其实,我们做这样的事情很费劲,这种事不需要钱,需要用劲。做 这种事对筹款也没有好处,对花钱也没有好处,但要费很多劲。但我们考虑,我们是在为学生做事情,是在培养孩子,因为对幼儿来说,家长的教育非常重要。那我 们怎么做的呢?怎么发动家长呢?幼儿园一定要附设家长学校,这个一定要要求。幼儿园老师自己都不觉得需要家长,还认为家长很讨厌,所以我们首先要做幼儿园 的工作。我西部阳光组织不能明确开办家长学校,得让幼儿园自己去做。当然,一方面要给他们任务,另外一方面要让他们看到效果。首先是要去带动,在一个幼儿 园把所有的家长请来,半年之内,至少要有三到四次家长活动,跟家长对话,让所有的老师都有体会。这很有效,对老师也是一个指导。
  谁跟家长对话呢?我们的志愿者。我们跟幼儿园的老师先做准备,做完准备之后我们把家长请过来,第一次由两名西部阳光 的工作人员主持,让幼儿园的老师一起跟家长对话。我们事先要预想好,这一次我们要给家长传递什么信息。传递之后家长会反馈,表示他同意不同意,或者他们有 什么反对意见,然后我们就根据他们的反馈再对话。
  我们才做了第一次对话,两个半小时,主要是关于幼儿园的目的是什么,让幼儿园的孩子识字、做算术到底好不好。我们给 家长传递的就是儿童智力和心理发展的一些规律,让家长要认识到过早要求幼儿识字、做算术,对孩子不好。智力开发是有它的规律,你不能去强迫家长接受,必须 先让家长们针对这些孩子谈问题。我们先做了这一次,让幼儿园的老师都看见,他们就发现特别有效。这比我们做多少动员工作都好。为什么呢?本来家长对老师会 有压力,他们会觉得我的孩子没学习,老在玩。通过对话,就告诉他们什么是儿童心理、生理、智力成长的表现,她的智力成长表现为他会玩。别着急,别把4岁 孩子的学习弄这么难。在一定的时候他会进入状态,会识字很快。现在让他识字早了,以后他就不好好学了。但是,我们不能够照本宣科地去讲,一定要有说服力, 所以就拿幼儿园里面的几个孩子来做比较。比如以某位家长为例,你说老让孩子学习学习,其实看看你的大儿子,他在幼儿园习字学得最多。现在呢,他到了三年 级,成绩好不好?一点都不好。他为什么不好?这样的例子就特别有说服力。拿出他们自己的孩子做比较,跟家长说幼儿发展有什么特点:比如说四岁到五岁的时候 幼儿主要接触什么东西,用什么方法,他会特别的轻松,儿童玩的时候接受能力最强,你要给他讲故事,等等。

这 样的对话,我们准备半年之内做四次,让家长共同来参与,就是让他们配合幼儿园的工作。后面几次对话的主题还在筹划中。第二次会就幼儿营养和健康的问题进行 讨论。第三次讨论好习惯,哪几个习惯是必须在幼儿就养成的。关键的有几方面。第一个就是早上洗脸和刷牙。让孩子独立地早起,一般四五岁了,白天他应该自己 可以走到学校。不要去帮忙,甚至不要去提醒他,让他自己知道。因为人是有感觉的,次数多了他就知道怎么做。早上起来他自己就开始洗脸刷牙,这就是说好的基 本的生活习惯养成了。
  第二个习惯是从哪里拿的东西放回到哪里去。这需要家长的帮助,去配合老师的要求。每天放学的时候,家长来接孩子,老 师就要求儿童把自己今天拿的东西放回到原处去。原处是哪里啊?从哪里拿过来的,想好再把它放回去,放好了再让你回家。类似的要求,告诉家长,家里也要这样 要求孩子,要家长配合,养成好习惯。
  此外,就是吃饭的习惯。在幼儿园吃饭,孩子们不让乱走,要坐在一个地方,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等等。这些要求,回家吃饭的时候也要贯彻,要求家长配合养成这些习惯。幼儿园就是培养这些跟日常生活很紧密的规范的习惯。

这 些是基本的对话,准备开始半年举办四次。得有这个理念,办学一定要得到家长的配合,让家长参与进来。我们自己专业知识也不够,也不是天然就会培训家长,所 以也不是马上就做得好。但是得有这个意识,关键在你做不做,不在于马上就做得好。但一定要有这个意识,让老师和家长们沟通,大家有动力一起帮助孩子的成 长。什么有效,什么没效,讲什么家长能够接受,这个都是在不断沟通、对话、反馈中,和老师和家长一起慢慢摸索出来的。家长其实也愿意来。这一次我们在一个 幼儿园做,那个幼儿园50多个学生,来了40多个家长。就在村里举行的,家长们还很积极。

接下来,就是考虑怎么能帮助儿童语言发育、语言成长,设置什么课程?幼儿园能设置什么课程?就是玩。怎么玩?幼儿教育不是我们的长处,在课程开发上我们跟另外一个组织一起在做,做一套适合中国农村幼儿园的课程。

语 言成长非常的重要,开口的能力好不好,跟幼儿阶段大有关系。家长培训中,我们也强调让家长给孩子讲故事,不管讲什么。其实讲什么不重要,比如说爷爷奶奶讲 的什么小兔子呀,都好,不管是什么,只要跟他讲话。为什么?因为讲话使他的词汇丰富了,故事有吸引力,孩子有兴趣。第二,他的语感怎么能培养起来?农村的 孩子一讲话讲不清楚了,就这个、那个的, 表述不清。这里有两个问题,一个是词汇量少,一个是句子短。都跟他们不听故事有关,他们很少听到完整的话。所以我们让家长给小孩子讲故事。能讲就好,起码 他能讲故事,不能是一段一段的,就是要让孩子接触完整的故事,这个对他们未来语文的能力影响非常大。四岁到五岁这个阶段是语言能力发展的关键时期,这个是 语言学家和心理学家几乎都公认的。而这个时候儿童正好在幼儿园,因此幼儿园的工作非常关键。
  所以我们跟家长对话主要就这四项,第一个是学不学、学什么、快还是慢。第二个就是营养、健康,第三个是习惯,第四个 是语言。先跟家长沟通,让家长学到一些东西,让他们去思考这些东西。不能指望说通过几次对话他就改变了,而且改变家长也不容易。但是,起码有一部分家长, 不一定文化程度有多高,却是真正对孩子负责任的,他就会愿意听。只要觉得对孩子成长好,他就会愿意听,就会愿意想。我想,起码能影响一部分家长吧。也不敢 有把握说做得多好,一点一点来吧。

 

四、NGO的优势与挑战

西部阳光行动的整体营运资金比较大光是资助一项就用掉几百万。仅老师的资助一个人就要200块,10个月就是2000100个老师就是20万。我们有一年资助款是50万,另外一年是56我们2007筹到100万,2008年是267万。2009年如果能筹到350万,那么我们基金拿到的就是将近400万。其实,我们做的不是耗钱的事情,是建能力的。有个几百万块钱,可以做很多事情了。我们在宕昌做了那么多事情,才花六十几万块。
  我们的优势是什么?第一,跟杨东平老师有关
首先是杨老师在教育界的号召力,其次他对教育的宏观历史有了解,宏观上对教育有想法。第二,我们对教育资源很熟悉,既熟悉国际组织,知道国际组织的特长在哪里,也熟悉国内的非营利组织。这样我们来组织资源,相对来说就比较容易。这是多年的积累,是我们的比较优势。

第 三,我们的团队很年轻,他们全都才二十多岁。全是小孩子,但是各个都能独挡一面。有一个在宕昌的女孩子去年大学刚毕业,今年就可以一个人在宕昌待着,另外 几个男孩子也都是这样。我们整个团队一直都有这样的念头,就是教育。首先这一路受的教育是什么?事实上每个人都受教育,但是未必理解教育的问题是什么,所 以内部的学习很重要。内部的学习机制来说,我们每个人有自己的分工,自己担,但是对所有的工作都要了解,这是要交流的。所有的人出差回来都要写一个出差报告每个月有一次交流。报告是必须的,就是告诉我们出差的时候你们去干什么,解决了什么问题,在此过程中思考了什么问题,有什么触动。
  第四点就是多思考。我们有一个邮箱,把所有关于教育的思想,我自己想的、别人想的,放在一个邮箱里面。经常一天或者 几天下来大家就会有新的东西出来。让脑子时刻保持思考,我觉得这对小孩也非常重要。大家要想问题,教育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件事情应该这样做,而不那样 做?思考就是不断
提问题,大家来谈,根据工作来谈,会找到很多值得思考的东西,发给大家阅读。这不是那种课堂学习的模式。大家都会在工作过程当中,不断的把问题拿出来讨论。
  
这里要强调的,一般NGO并不把自己看作是在从事教育的工作,而是在完成项目。完成项目是有项目的显性指标的,我只要把项目的指标达到了,我就完成任务了。但是我们不是,我们虽然也是项目的形式——因为筹款要用项目的形式筹——但是我们都很清楚我们是在做教育。着眼点的层面是不一样的,是放在教育上的,考虑怎么样可以让学生真正受益。比方说我们的幼儿园怎么去授课?如何让家长参与配合幼儿园的工作?等等。

不过我们这样的工资不可能找到做很长时间的人,对团队的专业知识也有要求。这就转到我们面临的四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我们的合作范围,我们到农村去做教育,去同地方教育主管部门的合作。这种合作实际上缺少制度支撑,完全因人而异的。也许我们在地方教育局找到了一个好人,合作可能就顺利。当然这里面也有互动的因素,因人而异。为什么缺少制度性呢?在对教育局的考评当中,教育局的官员不必要去获得专业性支持,他们完全没有形成这样的观念。他并不认为获得专业性的支持是他必须做的一件事情,是一件好事。我们发现,一般从教师一直升上来的官员你 可以去找,相对来说会容易理解一些。而大的教育局的局长就会令你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哪里跑来的人就到教育局来当局长。这种局长一般都不容易理解我们的行 动,但是我们必须得到教育局局长的支持。因此,第一个问题就在于没有制度性的支撑,合作方面随机性太大,完全有可能我们做到一半的时候官员换了一个人,就实施不了了。
  第二个问题,现在的学校越来越没有办学自主权。学校的行政管理权在中心校,在村小校长没有任何的权力。我们为儿童成长而做的教育改善的努力,需要获得校长和教师的支持,但教师和校长没有内在动力。为什么?因为教育评价机制。我们所言
儿童成长,在行政指标中是没有这个东西的。校长没有办学自主权,他只是接受行政考评,所以真正要他做什么并不容易。

第三个障碍是我本身的专业能力。如果我们要往纵深的内涵去做的话,我们本身得是教育专家。NGO是一个随机成长的过程,它不是一个定量配比,要这个机构里面既有这样的人,又有那样的人,它不是这样成长起来的我有很多的教育经历、阅历,我自学能力很强,我学一点东西,也许马上就可以。但是我们的队伍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要退休的人,一种是大学刚毕业,中间的人是不进来的。这个时候就对专业团队的挑战特别大。这个问题非常难解决。因此我觉得能做成我们这样已经很不错,因为再做上去已经不可能了。的团队没有这个能力往上做,那么基于目前的人员我认为这样就可以了。

第四点就是筹资。筹扶贫类、资助类的钱好筹,而教育改善类不容易。我觉得这真是很有趣的。尤其面对企业的时候,告诉他我要资助100个学生,我们要盖100所 学校,他们听得很明白;你说教育改善,他听不懂。当然,说教师培训他也不是听不懂。但我们有很多事情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改善教育体制需要对教育有一 个认识,才知道什么叫教育体制的改善。这个话写起来蛮难写,他不是一下子就能懂的。可是,一两句话听不懂,他就没兴趣了,所以筹资实际上是很困难的。我们 筹两年的款都困难,五年的根本就不敢想,筹不到,百分之百筹不到。

NGO应 该起的是引导、创新和典范作用,这些事不是政府做的事,但是政府要给资源。资源都在政府手里,可是绝不会向我们倾斜。以上的问题不是我们一个组织的问题, 所有从事教育工作的、做教育提升的组织都面临这样的问题。而且这些问题看起来是没有办法解决的,需要解决外部的问题。但也不是完全无解的。

再比如筹款的困难,我 觉得这个社会的分工还是正常的,需要有专门做事的,也需要有专门给钱的。基金会这种机制就是为这个设计的,这是一个好机制。我认为这就是现在商业社会延伸 出来的一个社会功能。挣钱的就一门心思挣钱去了,挣钱本身是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的。花钱也需要专业的东西。谁把两者联系起来的?基金会。这是一个非常好的 制度设计。但是这个中间还是有一个理念的问题,三方的理念经常都不配合,工作对象不一样。基金会的任务是花钱,但面 对的不是消费者。现今基本的资助方式是随着项目走,项目的中间把人力的需求缩小,很少专门支持人力的经费计划。我们基金会里面就有专门支持人力的一种设 计,让捐赠方真正看到人力对公益水平的重要性,肯为人力花钱。一方面,我们把工作尽量提升为专业能力,让有眼光的捐赠者更多地看到专业能力的重要性。然后 你做得更好一点,他再做得更好一点,你再做好一点,他再做好一点。是这样一个互动的过程,可以慢慢提升不是可能

所以,我会说,如果大家希望把教育的事情做得更好,那好,支持我,支持我们去请好老师。假如给我们的一个专家一年发10万块钱,但我告诉你,这10万块钱可以影响1000个老师,你干不干?这是一个什么效益?我可以影响到1000个老师,我已经做到了,我拿给你看,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这笔投入是值得的。这里的前提是你要先做事,在你现有的水平上,你要做得尽量好,让人们看到专业化的事情能够有什么样的前景。这是一个互动的过程。

我想说,所有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总不可能某一天谁都愿意给你钱,没这好事!我们有这么多年的经验有好的人,就容易做出好的事儿。反过来说,好的人也不是同一模式上出来的,是随机生长的,好的人和好的钱结合。民间社会、民间组织就是这样成长的,它是一个有机生长的过程。所以我不去想某一天有一个很好的政策,突然企业都愿意给NGO们钱了,没有这个事情。
  我们团队现在一共是七个人,再加上几十个志愿者。就这么多人也能做成现在这样,所以要看你怎么做。当然这是需要学习的,不断地向上提高。你的综合能力越高做得越好。NGO还有一个问题就是
的团队变化相对较快。当 然有很多的社会因素。但是,即便在同一个社会条件下,组织的发展也有不同,也有做得好的,做得不好的。所以先不要说大局限;即使在大的局限下,也有努力的 空间。努力到了一定的空间,可能就上去了。改善大的局势也是我们要做的事情,但是不能说因为大的问题没有解决,我们小的事情就不做,这不可能的我觉得这两方面一定要掌握一个平衡,就像我前面讲的四大局限,不是没有意义,都有意义,没有大环境的突破,这些问题的确也不能够很好解决。大环境的突破也很重要,譬如教育体制的问题,整个城市环境的问题,这都是要突破的。但是这个突破是等不来的。我们自身的努力本身就是突破点。怎样想,就怎样去做,做着做着可能就会好一点。一直做,新的一代也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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